夜色如墨,偌大的皇城萬籟俱寂。
紫光殿依舊透出搖曳的燭光,殿內,燭火在蟠龍銅燈中不安分地跳躍,光影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上拖曳出長長的、扭曲晃動的影子。
紫光殿周遭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戒備森嚴。
殿外,廊廡轉角處。
御膳房總管王東,正挺著他那如十月懷胎般的碩大肚腩,愁眉苦臉地盯著面前一個由整塊溫潤黃花梨木打制的精緻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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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蓋子微啟,裡面盛放的是羊肉八珍御膳。
御廚們精心烹製的晚膳,早已失去了熱氣與誘人的光澤,羊肉上撒的蔥花香菜都失去了嫩綠的色澤。
這已經是第三次,小太監將食盒捧進紫光殿,又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王東很納悶,究竟陛下接見哪位臣子,商議何等軍國大事,竟至於連飯都顧不上吃?
王東伸出他那因常年掂勺而布滿老繭的手掌,無奈地抹了把光潔額頭上並不存在的虛汗,重重嘆了口氣。
他這身形,倒真是應了那句坊間戲言:「頭大脖子粗,不是豪商巨賈,便是掌勺伙伕!」他王東,顯然後者。
帶著食盒回到御膳房,他朝身後幾個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的小幫廚、雜役招了招手:「都過來吧,給陛下準備的御膳,你們幾個分著吃了吧。」
一個約莫十七八歲、面龐尚帶稚氣的雜役,怯生生地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不安與惶恐:「東……東伯?」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細如蚊蚋,「我們……我們若吃了,萬一……萬一等會兒陛下突然傳膳……可……可如何是好?」
他剛入宮不久,什麼都不懂。
王東瞥了他一眼,那因常年浸潤油煙而顯得格外油膩的胖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你個臭小子,你爹托我照顧你,那我就好好給你講講規矩,以免以後出岔子。
你剛來,宮裡的規矩你不懂,按規矩,這御前膳食,若是熱過三遍,聖上還是一口未動,便會原樣退回。
那,下面伺候的人,就可以把它分而食之,不算僭越!
至於陛下若是過後再想傳膳……」
王東那雙小卻精光內蘊的眼睛一瞪:「那便是要重新起火開灶,現做新的,懂了嗎?」
小徒弟被這氣勢一懾,脖子一縮,忙不迭地點頭:「懂……懂了!東伯!」
王東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趕緊把這御賜的『殘羹冷炙』端走。
這份看似尋常的御廚差事,王東已在武德帝身邊,默默地做了三十餘年。
若論與武德相處的時日之久、情誼之深,縱是許多朝堂重臣,恐也難出其右。
回溯至當年武德親率虎賁遠征漠北時,他還是武德的一名親兵。在刀光劍影,箭矢如飛的戰場上,他始終是離武德最近的那個人。
有一次大戰剛過,武德飢腸轆轆,是他王東給武德煮了一碗羊肉湯。
武德吃了之後大為讚賞,遂問起他的身世。
原來王東竟是出自庖廚之家,從小就跟隨父親學習庖廚之藝。
武德聞聽大喜,於是回宮之後就把他任命為御膳房的御廚,專門給自己做飯。
這三十多年的風雨同舟、生死相隨,早已在君臣之間,結下了深厚情誼與絕對信任。
其「信任」之深,說出來估計很多人都不相信。
宮中鐵律:凡進呈御前之膳食,必經由專人以銀針、甚至以身試毒,層層查驗,萬無一失,方得呈於龍案!此乃祖宗家法,關乎社稷安危,無人敢僭越!
然,唯獨王東親手烹製出的羹湯肴饌,無需任何內侍以銀針探試,更無需試毒宦官,以身犯險。
武德帝會毫無遲疑地舉箸,直接送入口中。
這份獨一無二的「免檢」殊榮,試問:普天之下,還有誰,能得武德如是?還有誰,敢受武德如斯?
御膳房就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廚子,三十年來,廚子來來去去不知換過多少張面孔,唯有他王東一切照舊。
靠著御廚的薪水,養家活口,小日子過得油漬麻花。
雖然他烹製的菜餚不如別的御廚精緻,但是武德就是喜歡吃他做的東西,說他是御前掌勺第一人也不為過。
王東那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小眼睛裡,掠過一絲憂慮,他再次望向紫光殿方向,心中默念:
「陛下啊陛下,您要保重龍體啊!軍國大事再重要,也得吃飯不是?總是不食人間煙火,吃那些金丹也不是個事兒啊!」
......
紫光殿內,時間彷佛凝滯。
搖曳不定的燭火,在高聳的蟠龍金柱間投下無數扭曲晃動的巨大陰影,將這本應莊嚴肅穆的殿堂,渲染得如同幽冥鬼域般壓抑。
御階之上,武德帝如同一尊沉靜的神祇,端坐於御案之後。龍目低垂,目光掃過階下那三道形態迥異的身影。
內閣首輔崔炎,身著一品紫袍,身形挺拔如古松,然此刻那素來從容沉穩的面容上,卻難掩凝重,眉頭緊鎖。
虎賁中郎將趙倉,一身玄色明光重甲,雖在殿內未佩兜鍪,但那刀劈斧鑿般的剛毅面龐與鷹隼般銳利的眼神,依舊散發著百戰驍將獨有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凜冽殺氣。
而最令人側目的,是那緊挨著趙倉、幾乎隱在角落陰影中的第三人!
此人身軀異常肥胖臃腫,裹在一件寬大得不合時宜的玄色連帽斗篷中,兜帽深深拉下,將其面容遮去大半。
搖曳的昏黃燭光,照亮了他兜帽下那一小片裸露的下頜與臉頰。
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青白,毫無血色,在光影晃動間,更顯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白。
陰冷!
一股彷佛能滲透骨髓、凍結血液的陰寒之氣,源源不絕地從那肥胖身影上彌散開來。
即便是站在三尺之外的崔炎,官袍下也禁不住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死寂中,那斗篷下,終於傳出一個冷透骨髓的聲音。
「陛下欲要犁庭掃穴,徹底蕩平那盤踞地底的毒瘤,非五萬條人命填進去幾乎不可能。」
崔炎驚呆了!
五萬條人命?那是何等觸目驚心的概念?
如果加上剿滅地下城數萬黑惡勢力的人命,加起來那就是將近十萬人命的代價才能肅清啊!
那就意味著屍骸將堆積如山,甚至高過帝都的城牆,斷肢殘軀會堵塞每一條地下城的甬道。
血流成河,流血漂櫓將不再是書中文字描寫,而是血淋淋的現實。
血將染紅那環繞著皇城的、千年流淌的護城河水。
甚至那鮮血會順著地脈,滲入這帝都的每一寸土壤,浸染每一條地下暗河,百姓吃的井水都會泛著血腥味......
崔炎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脊椎尾端,閃電般竄上頭皮。
胃部猛地一陣劇烈痙攣!
他眼前甚至幻視出那沖天的血光與屍山血海!
饒是他這宦海沉浮數十載、見慣了朝堂傾軋與邊關烽火的老狐狸,此刻也被這屠戮預言,震撼得心膽俱裂,幾乎要失態驚撥出聲!
這哪裡是清剿?
分明是一場用帝國戰士的血肉去填平的無底修羅場啊!
虎賁中郎將趙倉,這位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百戰驍將,此刻饒是心硬如鐵,也被那冰冷吐出的「五萬條人命」驚得寒氣頓生。
五萬條人命填進那不見天日的地底魔窟。
說的輕巧,這豈止是數字那麼簡單?
那是帝國耗費無數糧秣、傾注無數心血才錘鍊出的精壯戰士。
他們殞命,意味著五萬個破碎的家庭,一個家庭按照五口人算,那就是二十多萬人的生計將會出現問題。
再說了,五萬將士如果放在戰場上,用作攻城略地、開疆拓土之用的話,滅國之戰都未必折損這麼多人。
用這等寶貴的帝國健兒之命,去換取那些深藏於陰暗溝渠、鼠蟻不如的亡命之徒的骯髒性命?
這絕非沙場上堂堂正正的對壘!
而是要讓他麾下的虎狼之師,鑽進那深不可測的地穴迷宮,去面對無處不在的陰險陷阱,神出鬼沒的冷箭暗襲,狹窄得無法施展戰陣的甬道,還有那些熟悉地形的亡命徒。
每一寸地下的推進,都需要用帝國士兵的血肉去丈量,戰損比,恐怕會達到一個令人絕望的程度。
這種交換,何止是得不償失?
簡直是剜帝國心頭之肉,去填那無底的溝壑魔窟。
更何況帝國此刻,正被群狼環伺,四境烽煙隱隱。
東北方,哈默爾王朝的鐵騎,早已在邊境集結如雲,鷹視狼顧,那磨利的馬刀,只待一個破綻,便要飲血。
廣袤的西域,三十六國雖表面臣服,歲歲納貢,然背地裡聯絡使節、囤積糧草、操練兵馬的小動作,從未停歇,如同毒蛇在暗處吐信。
而那漠北草原深處,彪悍的遊牧部落,也在蠢蠢欲動,貪婪的目光,時刻覬覦著帝國豐饒的邊鎮。
若是在此時,將整整五萬帝國百戰磨礪出的精銳,白白消耗在那暗無天日的地底。
這損失,恐怕將徹底動搖帝國的根基!
弄不好,將是一場無法挽回的戰略災難!
帝國承受不起這般慘烈的自折!
武德臉上此刻陰沉的厲害,內心翻江倒海,心中久久不能平息,「簡北啊簡北,你個臭小子,可是給朕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