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駐足片刻,不忍驚擾這庭院中難得的祥和畫面。
他悄然轉身,步履輕緩地移向葉玉菡靜養的廂房。
心中帶著幾分期冀:抗生素既已用下,想必葉大小姐,此刻身體也應有所起色了。
輕輕推開那扇雕花木門,一股混合著藥香與清雅女兒香的暖意撲面而來。
然而,讓簡北頗感意外的是,太醫院院令畢如海此刻正端坐在葉玉菡床榻旁的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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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如海神情專注,三根手指搭在葉玉菡纖細的手腕寸關尺上,正凝神細察著她的脈象。
葉玉菡半倚在軟枕上,臉色雖仍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但那雙剪水秋瞳中,早已不復高燒時的迷濛與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亮的星辰般的光彩。
當簡北的身影映入眼帘,那目光瞬間熾熱起來。
她的嘴唇動了動,不過卻沒有吐出一個字。
她的眼圈瞬間紅了起來,眼前蒙上了一層霧氣,千言萬語,盡在這一瞥之中。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目光在空中無聲地交匯、纏繞。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滯,那份劫後餘生的慶幸,深藏內心的關切,與柔腸百結的愛戀交織在一起,無需任何言語,已然勝過了萬語千言。
畢如海敏銳地察覺到身後動靜,緩緩收回診脈的手指,捻著頜下幾縷花白須髯,轉過身來,微笑著道:「小簡大人回來了,你那神藥,當真是神乎其技!」
他指了指榻上的葉玉菡:「葉姑娘脈象已趨平穩,沉疴盡去!那肆虐的疫毒,已被徹底壓制很快就能消弭無蹤。」
稍作停頓,這位老太醫神情轉為一絲不苟的鄭重:「不過此神藥,乃亘古未有之奇方,首次現世。
藥效固然卓絕,然『是藥三分毒』,其後續之變、有無不良反應,尚需老夫嚴加觀察,詳實記錄在案。
此非老夫懷疑你的藥,實乃為後來者用藥,鋪就一條更為穩妥、有據可循之醫道坦途!」
簡北聞言,心頭那點因武德態度而鬱結的陰霾,瞬間被畢如海這番赤誠的話語驅散了大半。
他肅然點頭,「畢院令所言極是!」
誠然,簡北先前只顧著藥效的奇絕與救命之急切,竟忽略了這至關重要的「藥後之察」。
畢如海此舉,絕非多餘,乃是以他數十年行醫之老道經驗,在無聲地為簡北查漏補缺,為這神藥的傳承與應用,奠定最為堅實、可靠的基石。
這不僅是對葉玉菡的負責,更是對未來所有可能受益於此藥的萬千生民的大擔當。
簡北感激地看著畢如海,深深一躬到底,這是他第一次如此鄭重地凝視著眼前這位鬚髮花白的太醫院院令。
此前,對畢如海有些許誤會。
簡北或許先入為主,當然也因為畢如海對他顯得過分親熱的原因,而萌生了不走水路走旱路的猜測。
這個猜測曾如芒刺在背,讓簡北對畢如海生出牴觸與厭惡之情。
然而此刻,畢如海的臉上坦坦蕩蕩,沒有陰謀算計,唯有純粹的醫者赤誠。
甚至,他對著簡北笑的樣子,讓人有種如沐春風之感。
尤其是畢如海捻著鬍鬚、鄭重其事地說出「為後來者鋪就坦途」的話語,字字千鈞,如同洪鐘大呂,重重敲在簡北的心坎上。
老畢頭這是在以他數十載浸淫醫道、大醫精誠的風骨,在默默地為他這後輩、為這橫空出世的神藥,進行著至關重要的查漏補缺。
這份不計個人得失的守護與擔當,如何不令人肅然起敬?
先前那些狹隘的猜忌,此刻在畢如海厚重的醫德面前,顯得是那般渺小,那般無地自容,簡北不禁老臉一紅。
畢如海表面上雖依舊保持著水波不驚,但內心深處,早已波濤洶湧激動得難以自抑。
他早已認定,眼前這位驚才絕艷的年輕人就是他師出同源的小師弟。
自那日初見簡北,匆匆一眼瞥見那個古樸針囊時,這念頭便已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無他,那針囊其樣式、其磨損的紋路、乃至繡著的含苞待放的菊花以及若有似無的獨特藥香,一切都與他記憶中恩師隨身攜帶、視若珍寶的那一隻別無二致。
那是恩師從不離身的至寶!是師門傳承的信物!
提起恩師,畢如海心頭猛地一陣刺痛,當年,他老人家不幸捲入武德遇刺大案。
最終頂著「欽犯」的污名,慘死於昭獄之中。
他曾以為,師門傳承,至此已絕。
然而,簡北以及那獨一無二的針囊的現世,別人或許不知道,畢竟過去幾十年了,可是他卻一眼就能認出。
恩師或許從不曾殞命,否則,這象徵師門正統、凝聚著恩師一生心血的針囊,怎會如此完整地傳承到簡北手中?
不僅如此!
簡北所展現的那神鬼莫測的「鬼手十三針」,那爐火純青、閉目亦能精準施為的「隔衣刺穴」絕技。
這些,無一不是恩師當年壓箱底的不傳之秘,是唯有親傳弟子、得授衣缽真傳者,方有可能掌握的師門絕學。
以上樁樁件件,絲絲入扣。
所有線索,所有印證,都如百川歸海,最終指向一個結果:簡北乃是恩師逃出生天后,秘密收下的關門弟子。
這便意味著簡北就是他的小師弟啊!
他多麼渴望緊握住小師弟的手,將這數十年的孤寂、對恩師的追念、以及那深藏心底的同門之誼,痛痛快快地傾訴而出。
然而,他還是強行忍住了。
因為恩師被定為「謀逆欽犯」,他老人家的名諱,至今仍是諱莫如深的禁忌。
他知道,一旦讓小師弟牽扯進恩師舊案里,恐怕簡北的前程就完蛋了,甚至,招致滅頂之災。
這險冒不得!
這痛他一個人承受足矣!
就讓這秘密,永遠封存於自己心底吧!
就這樣在無人知曉的暗處,默默地守護著恩師留在這世間的最後傳承,守護著小師弟慢慢地成長,大家保持著安全距離就足夠了。
這,或許就是他所能給予簡北最好、也最安全的守護方式了。
人和人之間,或許一個善意的眼神,或許一句暖心的話,或許一個關愛的動作,都可能引起心靈同頻共振。
簡北能感受到畢如海釋放的善意,人心如鏡,映照往來;投之以桃李,報之以瓊琚,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他正了正衣襟,面向這位德高望重的太醫院院令,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恭敬,深深一揖:「畢院令思慮周全,高屋建瓴!
您老此番為神藥查漏補缺、奠基後路之深意,簡北銘感五內,永誌不忘。
故此神藥後續之精煉提純、乃至臨床施用之觀察記錄、不良反應詳實輯錄等一應要務,懇請畢老一力擔綱。
非您老之德望與嚴謹,不足以安此神藥問世之根基。」
畢如海心中強壓的熱流再次劇烈翻湧,他差點抑制不住,脫口而出喊出小師弟三個字。
畢如海,肅然起身,整了整官袍,對著簡北亦是鄭重地、深深地回了一揖。
「小簡大人言重了,能躬逢此開醫道千古未有之先河的神藥問世,能親手執掌其精煉、觀察之重任,實乃老夫三生修來、求之不得的福緣!
儘管放心,老夫在此立誓,必傾盡畢生所學,恪盡職守,詳察毫末,不令此神藥蒙塵,不使此神技有瑕,必不辱所託,必不負此……濟世活人之無上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