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皇城信使

  武德帝的眼中,一抹狠厲寒芒,倏然閃過,但僅僅瞬息之間,那寒芒便迅速沉斂。

  他緩緩抬起眼帘,目光在御階之下的簡北身上逡巡。

  武德帝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殿內的沉寂,「爾等先行退下,茲事體大,朕需從長計議......需慎思之。」

  「臣遵旨!」燕十三抱拳沉聲,雖心有疑慮,卻不敢有絲毫遲疑。

  「從長計議?慎思之?」簡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武德這位素以殺伐果斷著稱的帝王,竟猶豫了?甚至退縮了?

  巨大的落差,如同冰水澆頭。

  他本以為,武德知道這件事後必會龍顏震怒,即刻頒下聖諭,調兵遣將,犁庭掃穴。

  然而,等來的卻是個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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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震怒,沒有決斷,只有這輕飄飄、冷冰冰的一句從長計議,這還有什麼可「計議」的?

  簡北胸中激憤難平,那盤踞地下數十載的地下城,其藏污納垢之深、之廣,何止十倍於那臭名昭著的西市胡人區?說是腐爛地獄都不為過。

  更致命的威脅在於,拖的時間越久後患越是無窮。

  一旦訊息走漏,這些地老鼠得知地面的殺機,搶先發難的話,整個盛京城必亂。

  百萬生民將陷入血火煉獄,甚至,簡北不敢再想下去。

  這早已不是癬疥之疾,而是對武德統治根基迫在眉睫的威脅。

  可武德竟還要「慎思」?

  踏出紫光殿大門,簡北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洶湧地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裡那叫一個涼。

  真是始料未及!

  他萬萬不曾想到,那位在他心中本應是雄才大略、洞察秋毫的帝王武德,面對這懸於帝國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竟會是如此近乎漠然的遲疑態度。

  東華門前跟燕十三分手後,漫步在朱雀大街上,忽然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他長嘆一聲:「呵,也罷,這萬里江山,錦繡社稷,終歸是你武德家的私產,與我簡北又有何干?」

  心灰意冷之下,簡北心頭忽然閃過一絲漠然之意。

  「大不了,老子將家中老小、僕從,盡數遷往城外田莊高牆深院,自成一統。

  這盛京城是在瘟疫中哀嚎化為鬼域,還是在地老鼠的作亂中毀滅關我屁事?

  老子有妙手仁術,有金銀滿倉。

  一日三餐,四季悠然。

  懸壺濟世可渡人,閉門自守亦逍遙。

  何必為了你武德家的江山社稷,操這份閒心?」

  想到這裡,簡北覺得很痛快。

  然而,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四丫頭那驚恐絕望的眼神,閃過那些在地底中無聲哭泣、等待被打斷四肢販賣的孩童,閃過那些在骯髒陋巷裡絕望乞討、苟延殘喘的身影……

  他的心猛烈地跳動了一陣,隨之一個念頭湧上心頭:「如果真躲起來逍遙快活,真能心安理得麼?」

  ......

  就在簡北離開皇城不久。

  三聲急促的駿馬嘶鳴伴隨著炸雷般的鞭響,驟然撕裂了皇城東華門外的寧靜。

  「咴咴咴——!」

  「駕!駕!駕!」

  只見三匹通體黝黑、神駿異常的大宛良駒,如同三道離弦的黑色閃電,自那巍峨高聳的宮門內,裹挾著凜冽的勁風,狂飆而出。

  鐵蹄踏在堅硬的青石御道上,發出一連串密如驟雨、令人心悸的「嗒嗒嗒」脆響。

  馬上的騎士,緊伏馬背,玄色勁裝在疾馳中獵獵作響,腰懸的金色令牌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冷芒!

  皇城信使!

  這些御前信使,專責一樁要務:傳遞帝王最緊急的詔命,飛召京畿重臣入宮面聖。

  平素里他們無所事事閒的蛋疼,然一旦皇命驟降,天顏有召,他們便迅速化身帝王意志的觸角。

  快馬!長鞭!風馳電掣!

  這是他們唯一的信條!

  皇城鐵律昭昭:凡遇信使飛馬傳召,官民人等,務必退避三舍!若有不知死活、膽敢阻其去路者,縱使被疾馳的鐵蹄踏為肉泥,亦是咎由自取,官府概不追究,白死而已。

  更令人側目的是,這些皇城信使,皆需經歷堪稱嚴苛的選拔與錘鍊!

  他們腦中,必須如同活地圖般,鐫刻著整個盛京城所有三品及以上京官府邸的精確方位。

  從最顯赫的一品大員家的朱門,到最不起眼的侍郎別院角門,乃至某些深藏於僻巷的勛貴私宅,均須爛熟於心。

  縱是在雨夜濃霧、伸手難辨五指之時,亦能閉目馳至。

  同時,對這帝都的每一條通衢大道、每一處曲折胡同、每一座橋樑溝渠,皆要了如指掌,能在瞬息之間,擇取最迅捷、最通暢的路徑。

  為何如此嚴苛?

  蓋因他們所傳之命,往往繫於:邊關驟起的烽火!朝堂傾覆的危機!乃至帝王一念生死的決斷!

  若因他們尋路遲疑、傳遞耽擱,誤了那瞬息萬變的軍國大事,莫說區區信使之職,便是九族盡誅,亦難贖其滔天之罪。

  此刻,這三道象徵著不祥與急迫的黑色閃電,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長街盡頭。

  無人知曉,他們此去將叩響哪座重臣的府門,又將攪動這帝都上空何等詭譎的風雲?

  ......

  當簡北步履沉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漪梅園時,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在疫病陰雲籠罩下,難得的寧靜溫馨畫卷。

  初夏時節,暖陽灑滿庭院,老娘李穗禾正安坐在樹蔭下鋪了軟墊的石凳上,慈愛地將小簡丫那肉乎乎的小身子,溫柔地攏在懷中。

  小丫頭烏溜溜的大眼睛半眯著,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胖嘟嘟的小手還無意識地抓著李穗禾的一縷頭髮。

  母女二人歲月靜好,彷佛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紛擾與恐慌。

  另一邊,則是截然不同的忙碌景象。

  老爹簡修仁與老油條莫問,儼然成了製藥作坊的主力。

  簡修仁挽著袖子,露出的手臂筋肉結實,正站在一方厚重的棗木鍘刀前。

  他動作沉穩有力,節奏分明:「嚓!嚓!嚓!」

  隨著每一次手臂沉穩下壓,鋒利的鍘刀便乾脆利落地將案板上堆積的乾枯草藥——或堅韌的甘草根,或粗壯的黃芪梗,應聲鍘成均勻細小的寸段。

  飛濺的碎屑帶著草藥的清苦氣息,彌散在空氣中。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粗布衫的後背,額頭上也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但他神情專注,一絲不苟。

  老油條則蹲踞在巨大的石製藥碾旁。

  他正穩推動著沉重的青石碾輪,在石槽中沉穩地轉動著。

  堅硬的赤芍塊根、炮製過的熟地黃等藥物,在碾輪與石槽的反覆研磨擠壓下,逐漸發出碎裂聲,最終化作了細膩如塵的深褐色粉末。

  老油條不時停下,用手指仔細捻起一點粉末,湊近眼前檢視研磨的細度,確保萬無一失,方繼續推動碾輪。

  這滿院的辛勞,皆源於簡北開出的藥方。

  此方並非直接殺滅疫毒,而是重在「化清去晦,固本培元」!

  所用之藥,或芳香辟穢以驅散外邪穢氣,或甘溫益氣以振奮脾肺之氣,或滋陰養血以滋培先天之本。

  其核心,在於提升服藥者自身的元陽正氣,強健體魄,猶如為身體築起一道無形的、抵抗病邪入侵的藩籬,最大程度地增強其對疫毒的抵抗力。

  雖為輔助,卻是在這兇險疫病中,護佑家人、乃至更多無辜百姓性命安危的一道屏障。

  這些藥除了漪梅園自用,還免費給周遭平民百姓提供。

  簡北駐足園門,靜靜凝視著眼前的畫面:鍘刀起落,碾輪轉動,老父揮汗,慈母安詳,幼妹酣眠。

  就在這一刻,憋在心裡的煩悶悄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