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靜觀其變

  簡北又給四丫頭針灸一番,穩定傷勢,叮囑老油條和廟廟把他帶回漪梅園養傷,然後他步履如風,徑直踏入戒備森嚴的皇城,目標明確,直奔紫光殿。

  因為武德老小子最近一直躲在這裡辦公,說實話苗疆蠱毒的事情可把武德嚇得不輕。

  一路之上,簡北腦海里思慮重重,武德交辦他兩件事:寧妃的碗、苗疆的毒,現在這兩件事一個都沒有理清頭緒,他甚至都沒來得及開始調查,這該死的疫病就爆發了。

  好在武德並沒有給他時間限制,顯然武德自己也明白這兩件事的難度有多大。

  畢竟時隔多年,哪有那麼容易一蹴而就?

  簡北的前面走著的是御刀衛最高統領、刀統之首燕十三。

  眾所周知御刀衛分六營,每營千人,各設刀統一員,執掌生殺。而燕十三,便是凌駕於這六位刀統之上、總攝六營兵符的御前刀統大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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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十三在前面親自開路,所過之處,宮門洞開,甲士垂首,一路暢行無阻,直抵紫光殿外。

  武德帝批閱奏章至夤夜,龍體頗感倦怠,正欲在御榻之上,稍作小憩,養養精神。

  殿前司禮大太監高震,腳步輕快,疾如狸貓,無聲息地趨近御前,躬身細語:「啟稟陛下,小簡大人與御刀衛大統領燕十三,聯袂於殿外求見。」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小簡大人言道……有十萬火急、關乎社稷安危之要事稟奏!」

  武德帝聞言,原本帶著幾分慵倦的眉宇,倏然一凝。

  他近來心境確然鬆快不少,最疼愛的十三皇子,現在不僅神志清醒,如今更能進些稀粥流食了。

  雖然這一切都是簡北『抗生素』的功勞,但是武德可不這麼以為。

  他覺得是自己的誠心、以陽壽換命感動了道祖,這才給了兒子一線生機,然後是簡淑大婚沖喜為兒子續命,否則就算是簡北的藥在怎麼靈驗,兒子也絕對活不到那時候。

  所以,論起來功勞,簡淑都排在簡北的前面。

  不管別人怎麼認為,他就是這麼固執的以為。

  武德作為疼愛幼子的老父親,眼見愛子轉危為安,心中那份寬慰與歡欣,實難言表。

  「簡家兄妹,真乃朕之福星也!」這句由衷的讚嘆,尚在唇齒間縈繞未散,高震的通傳便已進來。

  「快宣!」武德帝精神一振,霍然起身。

  他行至龍案旁那座打磨得光可鑑人的蟠龍銅鏡前,凝目審視鏡中容顏。

  眼中密布的紅絲,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無聲訴說著連日來國事繁劇與疫病肆虐所帶來的雙重重壓,縱是帝王之軀,亦感吃力。

  他略一沉吟,自袖中取出一枚色澤溫潤如玉的赤紅丹丸。

  武德帝毫不猶豫,仰首將其吞服。

  藥丸入腹,不過數息,一股沛然的熱流,自丹田氣海悄然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那沉甸甸的疲憊感,如同被暖陽驅散的晨霧,瞬間消散無蹤。

  眼底的血絲悄然褪去,面色雖仍略顯蒼白,但一股沛然的精力已然充盈全身。

  他只覺步履輕盈,思緒清明,方才的萎靡一掃而空。

  「宣——簡北、燕十三——覲見!」高震清越悠長的唱喏聲,穿透了紫光殿沉凝的空氣。

  簡北與燕十三,踏入肅穆莊嚴的紫光殿內。

  兩人並肩,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屈膝,行以最鄭重的君臣大禮:「臣簡北(燕十三)——叩見陛下!」

  禮畢,武德帝目光如炬,沉聲道:「平身。」

  「謝陛下!」兩人起身,垂手肅立。

  簡北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將地下城之秘、今日長街遭遇、擒獲人販、四丫頭的遭遇,條分縷析,一一陳奏。

  這些內容武德聽後心中猛然一翻個,就在他震驚不已的時候,接下來簡北的話在他心頭雷霆一擊。

  「陛下,臣觀此次京師疫病,蔓延詭異,屢控不絕,其源頭臣大膽推測,恐非起於地表坊市,而是源於那暗無天日、污穢不堪、藏污納垢的地下世界!」

  武德眼前瞬間掠過太醫院連日來的奏報:各坊明明已嚴防死守,銅牆鐵壁。可那致命的疫病,卻如同鬼魅般,總能在意想不到之處驟然冒頭。

  隔離之所早已人滿為患,哀鴻遍野。太醫院焦頭爛額,正泣血懇請在城外另闢更大的隔離之所,以納垂死之民。

  染疫人數,更是從最初的三千餘,一路飆升至恐怖的上萬之數,且仍未見頂。

  若真如簡北所言,那瘟疫的源頭,當真深埋於這帝都地底,那麼,無論他在地面之上投入多少人力物力,築起多高的壁障,都將是徒勞無功。

  因為那致命的毒源,如同跗骨之蛆,深植於黑暗。

  那些穿梭於地下的鼠輩,隨時可以攜帶疫毒,如同幽靈般從任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鑽出,將死亡的種子,播撒向毫無防備的無辜百姓。

  武德帝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尾椎骨瞬間竄上天靈蓋。

  更令他心膽俱寒的,是那兩名地老鼠交代的地下王國的真相!

  盤踞數十年!

  改造排澇節點,深挖藏身洞府,修築暗道機關……

  這哪裡還是什麼匪巢?

  這分明是一個深藏於帝國心臟之下、規模龐大、自成體系的地下王國。

  那些地底蛆蟲,與地面上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權貴世家,千絲萬縷,盤根錯節。其勾結之深、牽連之廣,早已是剪不斷,理還亂。

  若要動這地底王國,就不得不考慮牽扯進去的帝都權貴、世家門閥、乃至朝堂的根基,這可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其引發的連鎖反應與權力反噬,縱是帝王之尊,亦需慎之又慎。

  武德帝頓覺頭皮發麻,冷汗直流。

  殿內,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那蟠龍銅爐中裊裊升起的沉香青煙,無聲地盤旋,彷佛也凝滯在這沉重如山的壓力之中。

  簡北垂首肅立,他現在將壓力交給武德,是雷霆萬鈞還是投鼠忌器,全繫於武德一念之間。

  若武德因忌憚那盤根錯節的權貴網路,畏懼那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劇烈震盪,選擇隱忍、妥協、甚至視而不見。

  那麼,清剿地下城這事,必將陷入泥沼,寸步難行。

  縱使他簡北有通天徹地之能、有懸壺濟世之願,也只能徒呼奈何,眼睜睜看著那毒瘤繼續腐爛、擴散。

  若武德能摒棄一切顧慮,鐵了心要犁庭掃穴,將這深埋帝都之下的腐爛根基徹底摧毀。那麼,他簡北,無論如何也要幫幫場子。

  儘管他胸中有正義,身上有熱血,但終究他代替不了武德。

  這麼大的事情,有且只有武德能做決定。

  在這波譎雲詭、等級森嚴的朝堂之上,他不過是一顆剛剛冒頭、根基未穩的新芽。

  無顯赫家世可倚仗,無煊赫功名可傍身,更無那縱橫捭闔的朋黨勢力可驅策。

  他的話語權,微乎其微,近乎於零。

  他的影響力,更是渺小得如同塵埃,在那些真正執掌帝國權柄的巨擘眼中,甚至可以忽略不計。

  此等撼動朝野、觸及無數既得利益者根基的大事,單憑一腔孤勇、滿腹仁心,無異於蚍蜉撼樹。

  他所能做的,唯有等待,然後,靜觀其變,伺機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