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緊繃的弦鬆了下來,心裡也鬆了一口氣,這孩子的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他立刻俯身湊近,雙手開始在孩童布滿污穢的身軀上快速遊走、探查。
指尖輕觸皮膚感知溫度與濕冷;
指腹按壓胸腹辨別內里虛實;
掌心貼附心口體察搏動節律與力度;
凝神屏息,側耳細聽那微不可聞的呼吸雜音……
望聞問切,除了沒有詢問,其他手段該用的都用了一遍。
經過一番診察後,簡北的眉頭越鎖越緊,心也隨之沉了下去。
這孩子表面上看著似乎只是擦破皮肉,實則內里早已是千瘡百孔,一片狼藉。
巨大的撞擊震得內腑移位,更導致經脈受損,數根肋骨斷裂,正是這致命的內創與劇痛,引發了心臟驟然停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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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他當機立斷加以施救,恐怕此刻這孩子早已是黃泉路上的一縷新魂。
然而,生機雖奪回,後續的治療也是個問題。
如此嚴重的內腑震盪、經脈損傷、骨骼斷裂,縱是華佗再世,也絕非朝夕之功可愈。
沒有半年以上的精心調理、藥物溫養,再加上骨肉續接,這孩子絕無可能恢復如初。
稍有不慎,便是終身隱疾纏身,體弱早夭之局。
看著那孩童因劇痛而微微抽搐的稚嫩臉龐,簡北眼中閃過一抹內疚之色。
簡北接過廟廟遞來的潔白絹帕,輕柔而小心地擦拭著孩童臉上的泥垢與淚痕。
隨著污穢漸去,一張熟悉的小臉,猝不及防地撞入簡北的眼帘。
簡北心神劇震,腦袋嗡了一聲。
怎麼會是他?
原來這孩子竟是昔日那個幫他盯梢「豁子」的孩子王,綽號四丫頭的馬有糧。
他還清晰地記得當初這小傢伙說自己的姓是「牛馬的馬」時候的天真爛漫。
此刻,四丫頭費力地睜大了眼睛,他彷佛不敢相信似的揉了揉眼睛。
當他徹底看清簡北面容的剎那,眼中驟然爆發出一絲驚喜的光芒。
彷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又似迷途的幼獸終於尋到了庇護的巢穴。
「嗚……嗚……」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接連不斷地衝出眼眶,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這突如其來的激動牽動了內腑傷勢,他小臉驟然煞白,痛苦地緊鎖眉頭,瘦小的身軀控制不住地蜷縮、顫抖。
「別動!」
簡北心口一緊,低喝一聲,手腕如電光般一翻。
一點森冷的寒芒自他指尖倏然閃現!
一枚細若牛毛的銀針,快速刺入四丫頭頸側一處穴位。
人體三十六死穴,七十二麻竅,簡北所刺,正是能麻痺經絡、暫緩劇痛的麻竅之一。
銀針入穴,針尾微顫,四丫頭緊繃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緊鎖的眉頭也緩緩舒展,只是那雙含淚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簡北。
彷佛,一個不注意,簡北就會從他面前消失似的。
四丫頭嗓子哽咽著道:「簡大哥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沒想到還能在這裡碰到你。」
簡北很尷尬啊,誰能想到撞的人竟然是熟人,還是曾幫他做過事的苦命孩子。
可他心中疑竇叢生:這孩子不在家中好生侍奉那雙目失明的老娘,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皇城根下、車馬必經的險地?
自己上次給他的銀錢,雖不算巨款,但省吃儉用,支撐母子倆數月溫飽理應無虞。
「有糧兄弟,」簡北強壓疑惑,聲音放得更加溫和,「你怎麼會突然跑到這裡來?」
「啊!?」
一聽到這問話,馬有糧臉上那剛剛因止痛而稍緩的痛苦表情,驟然被巨大的驚恐取代。
他渾身一哆嗦,眼中剛剛褪去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再次洶湧襲來。
簡北心頭一凜,立刻安撫道:「有糧不怕,不想說就不說。簡大哥不問了,待會兒我先帶你回我家,好好養傷,等傷好了,我親自送你回家。」
簡北說著起身開始安排老油條先把人送回漪梅園,這時,馬有糧卻猛地伸出那隻未受傷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攥住了簡北官袍的下擺。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嚨里哽咽得幾乎窒息,好一會兒才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簡大哥,你是官老爺對吧?」
簡北點點頭!
四丫頭看向周圍那些披堅執銳、武裝到牙齒的御刀衛,「你是官爺,那這些軍爺,肯定都聽你的話。
求求你,快去救救我的小夥伴吧!他們都被『地老鼠』抓走了啊!
我也是被抓的,不過我比較機靈,趁他們不備偷跑出來了,可他們就沒那麼好運了。」
說到這裡,馬有糧的眼中充滿了恐懼,小小的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那些殺千刀的地老鼠,要把他們打斷手腳,像牲口一樣賣到外地,去沿街乞討當一輩子活死人啊!」
馬有糧這字字泣血、句句驚魂的哭訴,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地劈在簡北的心頭。
簡北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世界都彷佛劇烈地旋轉、嗡鳴起來。
地老鼠,又是地老鼠。
簡北的心都在滴血,這幫該死的地老鼠,強行擄掠孩童打斷手腳賣慘乞討,這簡直就是喪盡天良罪惡滔天啊。
抓到這些人砍頭都是便宜他們了,扒皮抽筋點天燈、千刀萬剮都不解恨!
燕十三此刻也有點懵,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什麼情況?怎麼這孩子跟小簡大人認識啊!」
就在他納悶不已的時候,忽然在外圍警戒的一名御刀衛大喝一聲:「呔!鼠輩安敢窺伺?速速上前就縛!」
四丫頭聞言,朝著幽暗胡同口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四丫頭頓時渾身劇顫,瑟縮著身子嘴裡驚恐的道:「是他們,就是為了躲避他們的追捕,我才慌不擇路衝出來被簡大哥的馬車撞了。」
簡北順著四丫頭那驚懼的目光,看向那幽深的胡同。
只見兩個身著緊身皂衣、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漢,正鬼祟地縮在巷口的陰影里。
他們非但沒有在御刀衛出現的瞬間倉皇逃竄,反而探出半個腦袋,陰鷙的眼睛肆無忌憚地朝著這邊窺伺著。
簡北眼中寒芒驟閃,「哼!好膽!這幫雜碎,當真是無法無天了。
眼見御刀衛都已到場,非但不逃命,竟還敢堂而皇之地滯留觀望。
估計這些傢伙篤定四丫頭不過是個無依無靠、毫無背景的草芥孤兒,以為官府的介入不過是走個過場,敷衍了事。
只待官兵前腳一走,他們後腳就能將這「逃奴」重新抓回去。
燕十三心中的怒火,早已被四丫頭講述的地老鼠暴行點燃,他甚至不等簡北開口,便已經怒喝一聲:「御刀衛!」
燕十三的咆哮如雷,震得周遭空氣都為之一顫。
「給老子拿下,但有異動、敢抗命者格殺勿論。」
「喏!」
御刀衛齊聲應答,緊接著數道矯若游龍的身影已然暴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