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頂盔摜甲的御刀衛,雖為軍士,亦是血肉之軀。
誰人家中沒有倚門盼歸的白髮爹娘?
誰人膝下沒有承歡稚子?
誰人心中沒有牽掛的姐妹兄弟?
方才四丫頭那泣血控訴般的講述,早已激怒了這些熱血漢子。
這些地老鼠毫無人性地抓走貧苦人家的孩子,生生打斷手腳,像販賣牲口般賣給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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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丐頭就靠著奴役著這些手腳盡斷、生不如死的孩童沿街乞討賺取錢財。
「天理難容!」
無聲的怒吼在每一個御刀衛胸腔中瘋狂咆哮。
這哪是人所為?
這分明是披著人皮的狼,乾的都是一些禽獸不如、滅絕人倫的勾當。
此刻,那沖天的怒火,那壓抑的憤懣,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面對這兩個撞在刀口上的皂衣惡徒,御刀衛們出手再無半分容情。
別看他們的長刀未拔出鞘,但那沉重的連鞘腰刀抽打下去的威力一點兒都不小。
只見,刀鞘撕裂空氣,帶著勁風,如同疾風驟雨,劈頭蓋臉地朝著地上那兩個身影瘋狂傾瀉。
每一下抽打,都伴隨著沉重的悶響。
那聲音,絕非皮肉表面虛張聲勢的「啪啪」脆響,而是實打實地砸在筋骨血肉之上的致命鈍擊。
但凡在衙門裡當過差、見過世面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這其中的門道。
這正是陰狠毒辣的「水火無情棍」打人的法門。
打的不是皮開肉綻給人看,而是專攻內里筋骨臟腑。
表面或許不見多少血跡,內里卻已是骨裂筋斷、暗傷遍布。
那兩個皂衣漢子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未能完整發出,便被這狂風暴雨般的痛擊徹底淹沒。
只能爛泥般癱在地上,蝦米似的痛苦蜷縮,偶爾從喉嚨深處擠出幾聲不成調的、斷斷續續的哀嚎聲。
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窺伺時的囂張跋扈?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簡北胸中猛烈衝撞,他雙目赤紅,幾乎按捺不住胸中的森然殺意。
他恨不能立時上前,親手將那兩個喪盡天良的雜碎剁成肉泥,方能稍解心頭之恨。
然而,他的理智告訴他,「這倆貨殺不得,此刻萬萬殺不得。這兩個豬狗不如的東西,是開啟那地下城的唯一鑰匙。」
「住手!」簡北看那兩人已經奄奄一息,再打下去,怕是真要去閻王殿報到了,趕緊叫停。
簡北正愁找不到一個足夠分量、足夠震撼的理由,去說服武德對那深埋地底的毒瘤痛下殺手。
這剛打瞌睡,便有人送來了枕頭。
這兩個撞在刀口上的傢伙,連同死裡逃生、親身經歷地獄的四丫頭,不就是鐵一般的證據嗎?
有了燕十三這位御刀衛刀統親眼見證,有了四丫頭血淋淋的控訴與擒獲的這兩個罪惡的爪牙,何須他再多費唇舌、苦思說辭?
這不正是一個清剿地下城的完美理由嗎?
有了這個契機,再加上地下城有可能是疫病源頭,兩個理由加在一起,搗毀這些喪盡天良之人的巢穴就是順理成章了。
念及此,簡北眼神一凝,快步上前,來到近前。
他故意緊鎖眉頭,以袖掩住口鼻,做出一副對地上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嫌惡姿態,而且特意提高了聲音。
「嘖,好重的晦氣,爾等也需仔細些,當心這兩人身上沾染了時疫穢氣。」
此言一出,方才那幾個參加毆打的御刀衛,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眼神中瞬間充滿了恐懼。
疫病!
瘟神肆虐!
京師之內,早已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這無藥可醫、觸之即死的恐怖陰影,讓這些御刀衛心驚膽寒。
皇城值守疫防條令規定:但凡接觸可疑染疫者,必以烈酒浸身,隔離三日,無熱方可復命。
簡北目光如電,快速掃過那幾名面無人色的御刀衛。
「爾等近身接觸,已有染疫之險。即刻烈酒浸身,歸家靜待三日,觀察後效。」
那幾人聞言,如蒙天恩大赦,哪裡還敢有半分遲疑?立刻躬身抱拳,連滾帶爬般飛速退離了這裡。
待幾人走遠,簡北蹲下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地上那兩名癱軟如泥的惡徒:「本官不想給你們廢話,地下的入口有多少?守衛幾何?你們總共擄走了多少孩子?關押何地?還有那地下可有染疫之人?」
其中一個早已被毆打得昏迷不醒,如同死狗。
另一個雖然清醒,卻是緊緊閉著雙眼,牙關緊咬一聲不吭,擺明了要裝死硬抗到底。
此刻分秒必爭,豈容這廝拖延?
「想裝死?」簡北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本官成全你!」
話音未落,他手腕輕抖一點細微的寒光自指間倏然閃現。
一枚細長的銀針,快如閃電刺入了那裝死之人頭頂一處隱秘的要穴。
此穴名喚通幽竅,專司痛覺傳導。
一針既入,簡北毫不停歇,指間寒芒再閃!
第二枚銀針扎在了那人腋下極泉深處的痛覺神經叢。
兩針聯動,其效何止倍增?
「嗷!」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悽厲到足以撕裂耳膜的慘嚎,從那裝死者口中爆發出來。
那聲音痛苦到扭曲變形,彷佛靈魂都被這劇痛生生撕碎。
他整個身體如同離水的活蝦般瘋狂彈起、扭曲、痙攣,五官都痛苦的徹底扭曲變形,涕淚橫流,哪裡還有半分裝死的模樣?
簡北冷冷地看著那人心中默數著:「一,二,三……」一直數到十。
簡北指如疾風,快速捏住了刺在那人腋下的銀針針尾,手腕輕輕一旋將其拔出。
整整十息!
這已是凡俗肉身所能承受痛覺極限的臨界點。
簡北卡著這生死一線拔掉銀針,若再遲延片刻,那被放大了十數倍的劇痛,必將摧毀其神經中樞,輕則癲狂痴傻,重則活活痛斃當場。
隨著銀針離體,那撕心裂肺的慘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般的斷斷續續的哀鳴。
那人渾身癱軟如泥,汗水、淚水、涎水混合著污血,糊滿了那張因痛苦扭曲的臉,眼神渙散,彷佛剛從十八層地獄爬回人間。
而且最關鍵的是這貨此刻屎尿橫流,一股子惡臭瀰漫在空氣里。
簡北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冷笑著問道:「滋味如何?這便是負隅頑抗的下場,本官耐性有限,奉勸你從實招來,否則……」
他指尖微動,那枚猶帶血絲的銀針在他指間閃爍著幽冷的光芒:「本官手中的手段可遠不止於此,有的是『新鮮滋味』,讓你慢慢品嘗。」
燕十三靜立在簡北身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底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嘶——」他倒抽一口涼氣,饒是他這曾在昭獄刑房掌過刑、見慣了人間酷烈的積年老手,此刻也禁不住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燕十三死死盯著簡北那看似溫文爾雅、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側臉,心頭劇震。
這小子急眼的情況下還真是夠狠、夠辣,堪稱玉面閻羅啊!
那等痛楚,便是他這等練功打熬成熟了的筋骨,怕也撐不過十五息,更遑論這地痞癟三?
更令他驚疑不定、背脊生寒的是簡北的手法。
在執掌昭獄刑房的時候,他曾聽聞過一種秘不外傳的絕戶手段,據說是前朝太醫院某位精研人體經絡的鬼才大國手,私下秘授給當時昭獄掌刑大檔頭的陰損法門。
此法專刺特定隱穴,能令受刑者痛覺倍增,生不如死,堪稱熬煉口供的「無上利器」!
當年那位深諳此道的大檔頭,捲入那場驚天動地的武德遇刺案,最終落得個身首異處、灰飛煙滅的下場。
自那以後,這個秘術,便跟著那大檔頭的亡魂,徹底消失在世上。可是簡北居然深諳此道,他從何處得來?
就在他疑惑不已的時候,地上那被劇痛折磨得瀕臨崩潰的皂衣漢子,涕泗橫流地癱在污穢之中,聲嘶力竭、語無倫次地求饒:「大人,小的全招,一個字都不敢隱瞞大人,求您別再扎了。」
簡北低垂眼瞼瞥了一眼那廝,隨之他的視線,緩緩看了看捻在指間的銀針。
針身不過三寸,一枚如此微末之物,竟能令人懼怕如斯。
簡北心湖微瀾,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悄然浮起。
萬物負陰而抱陽。
這看似不起眼的銀針,不正是最絕妙的註腳?
於他妙手之下,它是懸壺濟世、逆轉生死的救命稻草,能叩開鬼門,奪回一縷生機。
於酷烈刑房,它卻可化作蝕骨焚心的無間刑具,輕易撕裂意志,碾碎尊嚴,令鐵漢哀嚎,使頑石開口。
救人之針?索魂之器?
不過一念之間,一線之隔!
稱其為「兩面針」當真再貼切不過。
這帶著幾分自嘲的感悟在心頭掠過,簡北不由得暗自搖頭嘆息。
他指腹微捻,那枚銀針在他指尖消失不見,隱入了寬大的袍袖裡。
銀針之威下,沒有堅不可摧的信仰支撐,沒有視死如歸的鋼鐵意志打底,任何嘴硬的人都只不過是土雞瓦狗,連一個照面都撐不過去。
簡北鼻腔中發出一聲冷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