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坐在疾馳的馬車中,心緒久久不能平息。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這金碧輝煌、冠蓋雲集的盛世帝都之下,竟然深藏著一座龐大地自成體系的「地下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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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西市胡人區的混亂與藏污納垢,已讓他見識了帝都光鮮之下的陰影一角,心中已經夠震撼了。
然而,當「地老鼠」和那座深埋地底、不見天日的罪惡之城被揭露出來時,那份震撼瞬間被一種徹骨的寒意所取代。
「必須清除!」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翻騰著。
即便拋開眼下致命的瘟疫不談,單單是縱容這樣一夥無法無天的亡命徒,盤踞在帝國心臟的地底深處,本身就是一顆巨大毒瘤。
試想:地面上犯下滔天血案、劫掠財貨、戕害人命的兇徒,只要熟悉路徑,跟下面人熟悉,便能如同鬼魅般遁入那迷宮般的地溝,消失得無影無蹤。
官府的捕快衙役,面對那污穢惡臭、危機四伏的黑暗深淵,往往望而卻步,不敢進去抓捕。
待風頭稍過,這些蟄伏的毒蛇又可悄然鑽出,重操舊業,繼續禍亂人間。
如此迴圈往復,法紀何存?秩序何在?帝國的威嚴與根基,豈不是被蛀蝕一空?
這就是懸在帝國咽喉上的一把利刃啊!
簡北眼中寒光一閃,心中暗道:「或許這場席捲全城的瘟疫正是天賜的契機!」
或許可以借防疫之名,以雷霆萬鈞之勢徹底清剿這地底魔窟,這樣的話就能一勞永逸。
然而,這麼大的行動,絕非他一介寒門微末所能發動。
普天之下,能下此決斷者,唯有紫光殿裡的武德皇帝。
若武德不點頭,不降聖諭迫使官府衙門動手,他們對此只會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絕無可能主動去捅這個馬蜂窩。
黃天擇已然點破,那些盤踞地下、稱王稱霸的『鼠王』們,與地面上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權貴之間,早已沆瀣一氣,勾連不清。
多少見不得光的髒銀、血腥的交易、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在這光與暗的交界處流淌。
這絕非空穴來風,因為無風不起浪。
當然簡北更願意相信黃天擇,從為江南當年的死難者洗冤來說,他們算是一個戰壕的戰友。
那些權貴,需要地老鼠去做他們不便親手染血的髒活;而地老鼠,則仰仗權貴的庇護,得以在官府的鼻子底下苟延殘喘謀取生計。
動地下城,便是動那些權貴的錢袋子和黑手套。
若無絕對的皇權支撐,誰敢去觸動這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誰敢去承受那些隱藏在高門深院中的滔天怒火?
簡北望向皇城方向的目光,愈發深邃而凝重。
面聖陳情,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然而,一絲憂慮籠罩在簡北心頭:武德會信嗎?
僅憑一個捕風捉影的訊息、一段無法證實來源的道聽途說,就想讓九五之尊大動干戈,調兵遣將去清剿那深藏地底的地下世界?這念頭本身,聽起來就荒謬絕倫,不切實際。
他必須想出一個萬全之策,既要讓武德深刻認識到地下城存在的致命威脅與清剿的絕對必要性,又必須不把訊息提供者黃天擇暴露出來。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要他言辭斟酌。
簡北腦子裡無數念頭、說辭、可能出現的詰問,激烈碰撞、推演。
「讓開——!
前面那孩子!快閃開啊——!!!」
車轅上,老油條那的暴吼聲,如同平地驚雷,打斷了車廂內簡北的思緒。
緊接著,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喝停馬車的聲音,伴隨著健馬的嘶鳴和車軸、輪轂因劇烈摩擦而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迴蕩在空曠的街道上。
老油條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死命勒緊了韁繩,健馬被勒得立了起來,沉重的馬車在巨大的慣性下瘋狂地向前滑行、甩尾,車輪在石板路上擦出刺眼的火星。
然而還是遲了一些,就在馬車前方,一條幽暗的胡同口,一個小小的、懵懂的身影,如同受驚的小鹿,毫無徵兆地、跌跌撞撞地衝到了路中央。
儘管老油條已拼盡全力試圖規避,儘管馬車在千鈞一髮之際似乎堪堪擦著那孩子的衣角掠過。
但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還是傳入耳中。
那小小的身軀,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又像是斷了線的破敗玩偶,在巨大的衝擊力下,輕飄飄地凌空飛了出去,滾落在數步開外的冰冷石板上,一動不動。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世界彷佛只剩下車輪摩擦地面的嗤嗤餘音,和老油條那粗重、絕望的喘息。
「孩子!」
簡北只覺得一股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憂慮,在眼前的慘劇面前都輕如鴻毛,救人要緊,人命關天啊!
車還沒停穩,簡北幾乎是第一時間撩開車簾,一個縱身跳了下來,然後瘋了一般朝著那癱軟在地的幼小身影撲了過去。
那幼小的身軀,像一個漏了氣的布偶娃娃,毫無生氣地癱軟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簡北雙膝跪在地上,顫抖的手拍打著孩子的臉頰,同時大聲的呼喚:「孩子!孩子!醒醒!快醒醒啊!」
然而,任憑他如何呼喚,那孩子始終沒有半點回應。
簡北的大聲呼喚,在清晨的街頭顯得格外刺耳。這異響立刻引來了一隊正在附近巡弋的御刀衛。
此地,距離皇城威嚴的東華門,已不過數百步之遙。
帶隊者,正是御刀衛刀統燕十三。
他正是被驚馬嘶鳴和嘶喊聲驚動,才率部過來查探情況的。
當他目光掃過現場,看清那輛馬車和跪在地上的身影時,神色驟然一凜。
「警戒!」
燕十三大手一揮,身後的御刀衛立刻呈扇形四散而開,刀鋒半出鞘,冰冷的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片刻,燕十三面無表情地收回手,對著簡北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小簡大人,這孩子脈息已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小孩子,怒道:「這不知死活的小崽子,衝撞貴人車駕,自尋死路。衝撞之罪在前,按律亦是白死。」
他甚至懶得再去看第二眼,霍然起身,對著手下揚聲道:「來人,把這晦氣的屍首抬走,即刻移送順天府勘驗處置,動作麻利點,別擋了小簡大人的路。」
那兩名如狼似虎的御刀衛剛彎下腰,蒲扇般的大手還沒等接觸那幼小的身軀,簡北一聲暴喝響起。
「住手!!!」
簡北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那兩個御刀衛。
「誰准你們動他?滾開!」
那兩名彪悍的御刀衛,伸出的手下意識地僵在半空,隨即在簡北那噬人的目光逼視下,訕訕地、略帶狼狽地退後了幾步,垂手肅立。
燕十三看著這一幕,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唉,小簡大人,您這又是何苦?脈息斷絕,如何還能死而復生?」
他走近一步接著勸說道:「此等意外,自有法度處置。
順天府接手,查明身份,按律處理便是。
您來皇城,定有十萬火急的要務面聖,豈能因這無知小兒牽絆住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