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老鼠是何人?」簡北眉頭瞬間擰緊。
黃天擇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最終還是長嘆一聲,道出原委。
「簡公子有所不知,這地老鼠並非指某一個人。它指的是一群活在盛京城地底的人。」
隨著黃天擇的講述,簡北恍然大悟。
世人皆知,盛京城乃千年古都,根基深厚。
當年營造之初,便有遠見卓識之人,於這煌煌巨城之下,開鑿了四通八達、深廣宏闊的排水溝渠。
正是這隱於地脈的巨龍,千百年來,無論何等傾盆暴雨,都未能讓京師淪為澤國,雨水盡數被其無聲吞噬,導引而去。
這縱橫交錯、深邃如迷宮般的溝渠網路,其關鍵節點交匯之處,因需承重導流,往往修築得格外高大堅固,甚至形成可容人直立的拱頂空間。
久而久之,這裡便成了無家可歸者、流民乞丐、乃至作奸犯科之徒眼中絕佳的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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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或許只是零星幾個走投無路之人,蜷縮在某處乾燥些的角落。
後來人越來越多,他們如同真正的地鼠,在黑暗中爭奪地盤,劃分勢力。
那些堅固的節點,被一個個強橫或狡詐者占據,經過修繕擴建,成了他們不見天日的地下『巢穴』。
年深日久,這不見光日的地底,竟悄然滋生出一套森嚴殘酷、弱肉強食的『地下王國』法則。
那裡有『王』,有『頭領』,有嚴苛的規矩,也有血腥的懲罰,他們便是人稱的『地老鼠』!
官府其實知道這類人,那些捕快衙役,誰沒聽過這些『陰溝里的耗子』?
可誰又願意鑽入那污穢惡臭、狹窄逼仄、危機四伏的暗渠深處,去『清理』這些亡命徒?
更何況這些『地老鼠』,早已成了某些世家權貴手中不見光的刀。多少陰私勾當、骯髒交易、不便親為的齷齪事,正需要這些生於黑暗、長於黑暗、最終也將死於黑暗的『地老鼠』去辦。
他們之間早已是盤根錯節,各取所需。官府又怎會真的去斷這條見不得光的財路與爪牙?
黃天擇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簡北腦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嗡嗡的耳鳴瞬間淹沒了周遭的一切,思緒紛亂如麻。
「糟了!這下麻煩大了!」
他猛然意識到,畢如海向武德皇帝進諫的發現即隔離之策,看似天衣無縫、邏輯嚴謹,然而其致命的盲區,恰恰在於此。
它完美覆蓋了陽光之下的芸芸眾生,卻對那深藏於地底、游離於律法之外的『地老鼠』王國,鞭長莫及。
更讓他不寒而慄的是,這場席捲京畿、奪命無數的恐怖疫癘,其真正的、最原始的源頭極有可能就藏在被陽光遺忘的、污穢不堪的地下迷宮之中。
那些不見天日的溝渠節點,恐怕早已成了孕育和散播死亡瘟神的巨大溫床。
若不能將隱匿於地下的『地老鼠』群體一個不漏地掘出、隔離、救治,徹底掐斷源頭。
那麼,即使地面上傾盡舉國之力,將疫情暫時壓制、清零,也終究是徒勞無功。
因為,那些地老鼠,他們不會消失。
當食物耗盡,他們隨時可能像幽靈一樣,從那些不為人知的出口,悄無聲息地重返地面。
一個染疫的『地老鼠』爬出陰溝,混入市井。只需一次擦肩,一次觸碰,甚至一次呼吸,便足以將好不容易構築的防疫壁壘,撕開一道致命的裂口,將致命的瘟疫重新染遍京師。
這地下生活的地老鼠們就是一顆顆不定時的瘟疫炸彈啊!簡北的臉色逐漸凝重起來......
......
地底深淵潛藏的危機,如同懸頂利劍,讓簡北片刻不敢耽擱。
他迅速開啟隨身藥箱,將僅存的一支備用針筒、一瓶珍貴藥液以及用於消毒的高度烈酒,鄭重地交給黃天擇。
隨即,他事無巨細、反覆叮囑了藥液的使用方法步驟以及消毒的要領,直到確認黃天擇已牢牢記住。
「老廖就拜託你了,務必按我說的做!」簡北最後叮囑一句後,拉起一旁心神不寧的廟廟,轉身便疾步而出。
此刻,分秒必爭!
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再次碾過熹微的晨光,朝著盛京城方向疾馳。
車廂內,簡北面色凝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金批令箭。
進城之後,窗外景物飛速倒退,他的思緒卻越來越紛繁複雜。
倏地一個念頭升起:「若任由地老鼠巢穴中的瘟神繼續滋生蔓延,而朝廷對此一無所知、毫無防備,盛京城……
不,整個京畿之地,必將淪為人間煉獄。」
他兩世為人,比任何人都明白瘟疫惡魔的恐怖。
它無形無質,卻能在溫熱潮濕的春夏之交,藉著適宜的溫度與人群的聚集,如同燎原野火般瘋狂肆虐。
唯有等到秋冬嚴寒降臨,萬物肅殺,它才會因環境的嚴酷而暫時蟄伏、收斂爪牙。
然而,距離那能遏制瘟疫的寒冬,尚有漫長大半年的光景。
眼下,正是初夏時節。
可怕的盛夏毒瘴,正步步緊逼!
時間不多了,若不能在酷暑徹底降臨、高溫完全釋放疫毒凶性之前,將這深埋地下的毒瘤連根拔起,徹底切斷源頭,恐怕將會出大亂子。
他閉上眼,腦海中已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地獄般的景象:盛夏的盛京城,不再是繁華帝闕,而是瘟鬼橫行的死城。
街道空曠,屍骸枕藉,無人收殮,任由腐爛發臭。
曾經熙攘的坊市,十室九空,唯余野犬啃骨,鴉雀哀鳴。
疫毒所過之處,生機斷絕,十不存一已是奢望,舉城盡歿、化為鬼域絕非危言聳聽。
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懼襲上心頭,簡北猛地睜開眼,對老油條急迫地嘶吼道:「世伯,快!再快些!直入皇城!」
車廂外,馭座上的老油條,始終一言不發。
他分寸感極強,知道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簡北沒讓他進小院,他就一直在外面等候著。
雖然不清楚簡北和廟廟在小院子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他看到簡北拉著廟廟風一般衝出院子,看都沒看他一眼便一頭扎進車廂時,握著韁繩的手就下意識地收緊了,他知道肯定出事了。
而當簡北那聲「直入皇城!」響起時,他就知道肯定出大事了。
因為,簡北很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他認識簡北的時間不算短了。
簡北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是心思縝密,遇事沉著,何時有過這般失態的時候?
簡北話音未落,老油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能讓簡北如此方寸大亂,此事的嚴重程度,恐怕已遠超他的想像。
無需再多言半句,老油條猛地一抖韁繩。
「駕——!」
一聲短促的叱喝響起,拉車的健馬長嘶一聲,四蹄驟然發力,馬車如同離弦之箭,沿著青石板路瘋狂地向著巍峨的皇城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