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疫病之源

  簡北與這乾巴老廖並非初識,深知這些「殺虎口」豪俠的錚錚鐵骨與快意恩仇。

  在廟堂高坐的朝廷官員眼中,他們或許是桀驁不馴、以武犯禁的叛逆,是亟待剿滅的眼中釘、肉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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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草莽林立的江湖道上,「殺虎口」三個字,卻是響噹噹的金字招牌,任你是江湖大拿還是綠林魁首,遇上了,都得敬上三分,禮讓三分。

  更難得的是,這些刀客並非濫殺無辜之輩。

  他們劫掠為富不仁的地主豪強,將所得散與饑寒交迫的貧民;

  他們刀劈貪贓枉法的狗官,替那些申冤無門的百姓討回一份血淚的公道。

  這份「替天行道」的俠義之舉,在無數升斗小民心中,早已是要豎大拇指的存在。

  此刻,簡北看著老廖那副慘樣,心中雖沉重,但卻故意笑著打趣道:「老廖,你說欠我一條命,我可是聽得真真兒的。

  白紙黑字刻心上了,你可得咬著牙、硬挺著活下來,好好把這筆債給小爺還上,賴帳可不行喲!」

  簡北此時可沒有文縐縐地酸文假醋,而是用非常豪爽、粗野的話語,這很符合跟老廖這樣的江湖人物交流的方式。

  老廖聞言,那深陷的眼窩裡竟奇蹟般閃過一絲微弱亮光。

  只見他咧開乾裂得滲出血絲的嘴唇,露出那標誌性的、參差不齊的大黃板牙,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嘿,簡公子,你放一百二十個心。

  老子混跡江湖半輩子,說出去的話,那就是潑出去的水,射出去的箭。

  向來都是一口唾沫一顆釘,從來就沒有拉了屎再坐回去的理兒。」

  老廖的這份承諾,帶著一絲江湖人獨有的血性。

  簡北凝視著老廖那雙深陷眼窩中如同餘燼復燃般頑強燃燒的不屈之火,心中瞭然:只要這縷心火不熄,這副枯槁的軀殼裡尚存一口氣息,這老廖,就絕無可能倒下。

  他方才那番看似玩笑的激將,絕非無的放矢。

  身為醫者,他深諳生死玄關前的微妙平衡。

  病痛如山傾,肉體凡胎何其脆弱?

  但最致命的摧折,往往並非來自病魔本身,而是源於精神堡壘的率先崩塌。

  當一個人在絕望中自行鬆開了緊握生命的手,那麼,通往幽冥的大門便已悄然洞開。

  反之,只要心頭那點不屈的意志未曾磨滅,只要胸中尚存一口不甘沉淪、誓要活下去的硬氣,便不會輕易倒下。

  這口氣,便是支撐殘軀對抗死神的脊樑,便是點燃生命潛能的火種。

  它能在看似絕境之中,創造出令醫者都為之動容的奇蹟。而這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力量,正是老廖此刻眼中那灼灼燃燒的火焰。

  簡北眉頭緊鎖,心頭疑雲密布。

  老廖與黃天擇藏身於這人跡罕至的城外農莊,遠離城池喧囂,按常理正是躲避疫癘的天然屏障。

  自古便有「鄉野無大疫」之說,蓋因疫病傳播,首賴人群聚集、接觸頻繁。

  即便在他所知的後世,瘟疫爆發時,人口稠密的都市往往是重災區,而分散的鄉野村落,則多是相對安穩的避風港。

  眼前的狀況,完全違背了常理!

  簡北的目光銳利如刀,轉向戴著口罩的黃天擇,聲音凝重地道:「黃大叔,此間農莊及周遭村落,可還有其他人染上此疫?」

  他直指要害,若連這僻靜鄉野都已發現病例,那便意味著疫魔的觸角遠超想像,整個京師外圍的防控體系將出現巨大漏洞。

  必須即刻上報朝廷,將城外所有區域,盡數納入緊急抗疫之網。

  黃天擇聞言,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立刻用力搖頭:「沒有,絕對沒有。

  莊子裡的人都好好的,周遭幾里地也從未聽聞有人染病。」

  「沒有?」

  簡北的心猛地一沉,疑惑更深,「那老廖他究竟是如何染上的?」

  就在他追問的瞬間,簡北清晰地捕捉到,黃天擇那雙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極其快速地閃躲了一下。

  雖然臉部被遮掩,看不清具體表情,但那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慌亂與迴避,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圈圈可疑的漣漪!

  這絕不是坦然之態!

  簡北的心頭警鈴大作,一股狐疑瞬間升騰。

  他踏前半步,目光直視黃天擇躲閃的眼睛,語氣陡然加重:「黃大叔,此事關乎重大,萬萬不可有絲毫隱瞞。

  老廖染疫的源頭,對我、對控制整個京畿疫病蔓延至關重要。

  唯有查清疫症來源,方能掐斷傳播鏈,救萬民於水火。

  您若知情,務必實言相告!」

  黃天擇那隻垂在身側的手,如同受驚的蛇,猛地一縮,藏進了寬大的袖籠深處,這絕非自然反應。

  一旁的廟廟瞬間面色劇變,她太清楚父親那袖子裡藏著什麼了。

  那是一柄淬過劇毒、薄如蟬翼的柳葉飛刀,如同父親身體的一部分,那是他賴以成名、也曾手把手教給她的保命殺器。

  這動作,分明是情急之下、欲行險招的徵兆。

  「爹!」廟廟驚駭之下,身體比思維更快。

  她一步搶上,迅疾如風地橫亘在簡北與黃天擇之間,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形成了一道屏障。

  她急切地看向父親,眼神中充滿了懇求,輕微的搖了搖頭。

  「爹,簡哥哥說得對。

  京師大疫,久久不息,這關乎的是全城百姓的生死存亡啊。

  您若真知道什麼,求您告訴簡哥哥吧!」

  黃天擇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那雙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激烈地掙扎、閃爍。

  廟廟的阻擋和懇求,像是一盆冷水,澆熄了他心中那瞬間升騰的殺意。他緊繃的肩膀緩緩鬆弛下來,那隻藏於袖中的手,終於頹然垂落在身側。

  空氣彷佛凝固了片刻。

  終於,黃天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寂:「老廖是去了『地老鼠』那裡,回來之後就高燒不止,渾身滾燙,若不是廟丫頭拿來的犀角粉續命退熱,老廖他怕是早就挺不過去了。」

  「呃……」廟廟整個人猛地一顫。

  那「犀角粉」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她的心上。

  那張原本就緊張得發白的小臉,瞬間如同被沸水潑過,「騰」地一下,從額頭到脖頸,連同小巧的耳垂,都蔓延開一片滾燙刺眼的緋紅,她羞窘得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是的,那價比黃金、退熱保命的犀角粉,同樣是她趁著葉玉菡昏睡、無人注意之際,悄悄從病房藥匣中「順」出來的。

  這見不得光的行為,此刻被父親猝不及防地當面揭穿。

  好尷尬呀!

  她呼吸驟然變得粗重而紊亂,胸口劇烈起伏,她害怕極了,害怕簡北哥哥因此震怒、鄙夷、再也不信任她……

  她死死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膽戰心驚地去偷瞄簡北的臉色……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簡北的臉上,並未出現預想中的雷霆之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責備與不悅。

  他的神情,在短暫的微愕之後,竟出乎意料地平和、沉靜。

  看到簡北如此作態,廟廟那顆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終於落了下來,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