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江湖規矩

  簡北的身影已如電光火石般從帷幔後疾射而出。

  然而,人的速度,終究快不過那蓄勢而發的奪命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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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篤!」

  一聲短促的利物入木之聲響起,飛刀,已然命中目標。

  就在這聲音響起的同一剎那,簡北的身影也帶著勁風,堪堪落定在廟廟身側。

  「簡……簡哥哥?你……你怎麼在這裡?」

  廟廟猛地側頭,看清來人,頓時失聲驚呼。

  那張緊繃的小臉,瞬間騰起一片滾燙的紅暈,像是做壞事被當場抓包的孩子,眼神慌亂又羞赧,下意識就要把手藏到身後,腦袋也飛快地低了下去,幾乎要埋進衣領里。

  簡北胸腔中翻騰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這丫頭竟敢對玉菡下此毒手?他剛要厲聲呵斥,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中刀」的床榻方向吸引了過去。

  這一瞥,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彷佛瞬間凝固,滿腔怒火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只剩下滿滿地驚愕與難以置信。

  葉玉菡身側的被褥上,赫然釘著廟廟那柄飛刀。

  而刀下,一條通體碧綠、鱗片在燭光下泛著詭異幽光的一米多長青蛇,正痛苦地扭曲著身軀,蛇尾在錦被上拍打幾下就沒了動靜。

  那柄精鋼短刀,不偏不倚,深深貫入它的七寸要害,暗紅色的、粘稠的蛇血,正順著刀刃緩緩滲出,在素色被褥上洇開一小片血漬。

  竹葉青!劇毒!

  簡北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立當場。

  方才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斥責,此刻死死卡在喉嚨里,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該死!他竟誤會了廟廟!

  就說嘛!

  這丫頭雖然跳脫,但心性純良,與小淑兒無異,這些日子與葉玉菡更是相處融洽,情同姐妹,怎會無緣無故突下殺手?

  方才所見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根本不是刺殺,而是千鈞一髮之際的施以援手。

  是她救下了葉玉菡的性命!

  否則,毒蛇只要咬上一口,葉玉菡絕對性命不保,這年頭可沒有血清醫治蛇毒。

  一股強烈的懊悔與後怕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簡北深深吸了一口氣,凝神看向眼前這個低著腦袋、滿臉不安的小姑娘。

  看來,親眼所見,有時亦非真相全貌。

  這就是一個教訓,幸虧他沒有對廟廟做什麼不當的舉動,否則後悔都來不及。

  簡北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大步上前。

  他鉗住那仍在抽搐的碧綠蛇屍的七寸要害處,手腕發力,「嗤」地一聲將釘入蛇身的短刀利落拔出。

  冰冷的蛇血沿著刀刃滴落。

  他看也不看,將擦淨血跡的短刀遞還給還僵立著的廟廟。

  床榻上,葉玉菡呼吸均勻,竟未被驚醒,依舊沉沉睡著。

  簡北一手拎著那冰冷滑膩的蛇屍,另一手不由分說,拉住廟廟的手腕,將她帶離房間,來到院中。

  他將蛇屍隨手拋在牆角陰影里,隨之一副後怕的樣子道:「園子裡得儘快多備些雄黃了。

  該死的畜生,竟能悄無聲息潛入內室,若真咬了人……」他沒再說下去,但話中的後怕已然分明。

  夜風微涼,吹不散兩人之間瀰漫的尷尬與沉默。

  簡北撞破了廟廟偷藥,一時間他也不知如何開口。

  所以,他只能反覆念叨著雄黃、驅蛇、防範……

  試圖用這無意義的絮叨填補二人之間尷尬的氣氛。

  廟廟的頭深深埋著,小巧的下巴幾乎要陷進衣領深處,單薄的肩膀微微瑟縮。

  過了好半晌,就在簡北以為她不會開口時,一個細若遊絲、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

  「簡……簡哥哥……我……我拿那藥……是去救人的……」

  簡北心頭一松,又復一緊。

  他立刻點頭,語氣儘量放得平緩:「我知道,若非救人,你斷不會如此。」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廟廟緊張的身軀上:「只是那藥,你可知該如何使用?」

  「如何使用?」

  廟廟猛地抬起頭,淚光在眼眶裡打轉,臉上寫滿了困惑,「不就是餵下去就好了嗎?」

  「糊塗!」

  簡北臉色驟變,「哪有這般簡單!此藥雖能救命,卻也霸道無比,用前若不先做『皮試』探其反應,貿然使用的話......」

  說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輕則生不如死,重則立時斃命,那是會出天大麻煩的。」

  「啊!!!」

  廟廟如聞驚雷,小臉瞬間血色褪盡,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她像被火燎到一般,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那個青花瓷瓶,猛地塞回簡北手中!

  小小的身體因為後怕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彷佛那瓷瓶就是一個燒紅了的、燙手的烙鐵。

  這丫頭,她只是知道那藥能救命,可是卻不知道如何使用,這不是胡鬧嗎?人命關天的事情,豈能如此兒戲?

  幸虧自己撞見了,若是就這樣不聲不響的被她拿走給人使用,萬一過敏的話,那是能要人命的。

  簡北嘆了口氣:「廟廟,是誰需要用藥?宗老前輩嗎?」

  廟廟搖搖頭:「不是爺爺,是乾巴老廖,我爹說他病的快死了。」

  果然不出所料,用藥的人在自己猜測的範圍內。

  簡北對於乾巴老廖的印象還算可以,那傢伙乾巴巴的活像一個吊死鬼,不過為人倒是挺仗義,而且跟廟廟的關係很是親近。

  簡北伸手撫摸了一下廟廟的腦袋:「傻丫頭,藥可不能亂用,用錯了是會要人命的。你等我一下,我去收拾一下,然後你帶我去看看老廖。」

  廟廟吃驚的看著簡北,隨之她的大眼睛裡蒙上了一層霧水,臉上也現出歡喜之色。

  ......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趁著黎明前的夜色,悄無聲息地駛離了漪梅園。

  京畿之地,疫癘橫行,通往城外的各條要道早已重兵布防,哨卡林立,盤查森嚴。

  然而,武德皇帝御賜的那枚金批令箭,發揮了作用。

  要知道,它所代表的,是至高無上的皇權!

  馬車所過之處,但凡有官兵攔路查驗,充當車伕的老油條立刻就拿出令箭。那些原本橫眉冷對的兵卒立時神色劇變。

  無需多言,沉重的路障、拒馬被以最快的速度、最恭敬的姿態搬開挪走。

  一路之上,竟是暢通無阻,如入無人之境!金批令箭之威,一至於斯!

  天色蒙蒙,東方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將周遭的黑暗稀釋成一片壓抑的青灰。

  馬車碾過冷硬的石板路,最終停駐在城外一處偏僻的農莊前。

  眼前是一座門庭蕭索、瓦敗牆頹的三合小院,在熹微的晨光中顯得格外荒涼孤寂。

  廟廟利落地跳下馬車,快步上前,抬手叩響了那扇斑駁掉漆的木門的門環。

  「咚…咚…咚…」

  清脆的叩擊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

  不多時,門內傳來一陣窸窣,老舊的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緩緩開啟一道窄縫。

  一張帶著警惕的臉龐,從門縫中謹慎地探了出來。竟然是黃天擇!

  父女二人迅速靠近,在門後急促地、壓低了聲音交談了幾句。

  很快,廟廟猛地回頭,朝著馬車方向急切地揮手,「簡哥哥,快!快進來!」

  再次見到乾巴老廖,饒是簡北有所準備,心頭也不禁猛然一沉。

  眼前的傢伙,哪裡還是記憶中那個精悍的江湖客?

  他形銷骨立到了極致,一層灰敗鬆弛的皮膚,緊緊繃在嶙峋的骨架之上,彷佛輕輕一碰便會碎裂開來。

  整個人深陷在單薄的被褥里,竟比瀕死的裕親王李沅宰,還要顯得枯槁、衰敗幾分。

  老廖緊閉雙目,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

  那張臉,毫無血色,透著一層令人心悸的暗金色死氣,如同陳年的、失去光澤的銅錢。

  若非胸口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起伏,簡直與一具停屍多日的屍體無異。

  簡北目光迅速掃過這間屋子,除了神色凝重、戴著簡易口罩的黃天擇,並未見到宗家父子身影。

  看來,守在此處的,只有黃天擇一個人。

  他不再耽擱,上前一步,三指穩穩搭上老廖那枯柴般的手腕寸關尺。

  指尖傳來的脈搏,細、弱、沉、澀,如同遊絲懸於千鈞,雖險象環生,但好在還未斷絕。

  「還有救!」

  簡北心中一定,動作迅疾如風。

  開啟藥箱,取出針筒,以烈酒棉球仔細消毒瓶口、針頭,手法流暢地抽取了淡黃色的青黴素藥液。

  他挽起老廖枯瘦的手臂,先在其內側做了精準的皮內注射,凝神觀察片刻,確認無過敏反應後,才將針尖精準刺入靜脈,將那救命的藥液緩緩、勻速地推注進去。

  一旁緊盯著全過程的廟廟,驚得杏眼圓睜,一眨不眨。

  她這才恍然大悟,心頭後怕得厲害:「老天爺!原來這『神藥』竟不是用來喝的?

  是要用這古怪的針筒,打進血脈里的?

  虧得簡哥哥及時攔下了我,若是我真把這藥當水給老廖灌下去……」她不敢再想,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

  推注完畢,簡北並未停手。

  他再次取出針囊,銀芒閃爍間,數枚銀針已刺入老廖周身幾處激發元氣的要穴,以秘傳針法,竭力催動藥力流轉,激發其殘存的生命潛能。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窗外,東方天際那抹魚肚白,終於掙扎著撕裂了深沉的夜幕,將熹微的晨光灑進窗欞,柔和地灑在老廖那枯木般的臉上。

  就在這交替的光影里,奇蹟發生了!

  老廖那緊閉的眼皮,極其艱難地、顫抖著掀開了一條縫隙。

  瞳孔在刺眼的光線中,茫然地、緩慢地轉動了一下。

  「乾巴老廖,你醒了?」一直守在床邊的廟廟,瞬間驚喜得幾乎跳起來。

  老廖的嘴唇乾裂得如同龜裂的土地,他極其費力地舔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嘶啞的聲音:「是廟丫頭啊!沒想到,老子還能看見你,真他娘的好!」

  「是簡哥哥!是他帶了救命的藥來!」

  廟廟連忙指著簡北,聲音帶著哭腔,「是他把你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你得好好謝謝他的救命大恩。」

  老廖聞言,極其艱難地扭頭,將目光放在簡北身上。

  他盯著簡北,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用盡全身力氣,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簡公子,江湖規矩,老子欠你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