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將武德皇帝李沅灃那深如九幽、詭譎莫測的帝王心術,研究得如此通透之人,放眼整個大梁朝堂,恐怕也唯有裕親王李沅宰一人了。
誠然,這大梁的朝堂之上,並非沒有智計深沉、老謀深算之輩。
那些歷經三朝沉浮、鬚髮皆白的老臣宿耆,哪一個不是早已修煉得粘上毛比猴都精?
譬如:三朝元老秦東昌,門生故吏遍天下,其算盤珠子撥得震天響,你看他平時笑呵呵的,對誰都人畜無害,可是他若是陰狠起來,陰死人不償命。笑面閻羅的綽號可不是空穴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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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學士俞伯陵,學究天人,輔佐東宮,心思縝密如發,智計百出,人稱小諸葛!
前蔥嶺道總督、如今的首席軍機大臣韋克儉,功勳赫赫,廟堂斡旋,亦是城府如淵,行事狠絕老辣。
他們對龍椅上那位主子的脾氣、手段、偏好,不可謂研究的不深入。
可以說,數十載的侍奉與觀察,他們早已深諳伴君之道。
然而,縱是這些位極人臣、智計超群的老狐狸,若與裕親王李沅宰相較,依舊是螢火之於皓月,不可相提並論。
其根源,便在於一個「局」字!
秦東昌、俞伯陵、韋克儉之流,無論位份多高,智謀多深,終究是身在局中。
他們有根深蒂固的家族門楣需要維繫,有傾注心血的政治目標需要達成,有自身乃至所代表集團的核心利益需要守護。
他們的目光再犀利,思慮再深遠,也難免被自身立場、欲望、牽掛所遮蔽、所牽引,如同霧裡看花,終隔一層。
正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而裕親王李沅宰,則截然不同!
他早已超然置身事外,自當年力辭相位、改制內閣、自斷羽翼之後,他便主動退出了那權力的核心角斗場。
從此,他不再是棋手,更不是棋子,而是那高踞雲端、俯視整個棋局的冷眼旁觀者。
他以一種近乎神明般的超然姿態,冷眼審視著朝堂之上的波譎雲詭,人心鬼蜮。這份超脫,賦予了他獨一無二的優勢。
他的眼光角度刁鑽,往往一眼便能洞察本質,因為他無利益牽絆,故能直指核心,看破重重迷霧下的真實意圖與殘酷邏輯。
另外他對朝堂了如指掌,作為曾經的核心決策者,他當然深知權力運作的每一處關鍵節點與暗流漩渦。
再就是他對武德皇帝知根知底,這才是最關鍵的。
他是看著武德皇帝李沅灃從襁褓嬰孩長大成人的人。
是那個在李沅灃蹣跚學步時便抱過他的兄長,武德皇帝從潛邸到登基,從青澀到深沉,其性格的養成、權謀的初探、野心的滋長、手段的淬鍊……
這一路走來的每一個關鍵節點,幾乎都有裕親王李沅宰的身影在側。他對武德早已是了如指掌。
因此,莫看如今的裕親王看似垂垂老矣,不問世事,終日只在宗室事務中打轉。
實則,大梁帝國近數十年來,每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背後,每一次影響深遠的朝局變動之中,都或明或暗地有他的影子。
他雖處幕後,但是以其無與倫比的洞察力和對武德皇帝深刻入微的理解,始終在以一種潤物無聲的方式,影響著武德的抉擇,進而影響著整個帝國的走向。
說他是武德朝堂這盤大棋局中,雖未落子,卻能撥動棋盤的影子國手也不過分。
而這一點,或許武德自己都沒意識到!
裕親王世子李恆光此刻已經不能用五體投地來形容了,他對老爹裕親王的崇拜簡直是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好像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之前他以為老爹就是一個不問世事、只知道跟小十三這個毛孩子玩耍的閒散王爺,就是一個吃喝玩樂的老頑童,可是誰能想到老爹對當今朝局的見解竟然如此獨到,竟然早在多年前就開始謀篇布局了。
十三皇子李恆思今年也就是十四五歲,從他七歲的時候起,裕親王就跟這個小侄子親暱的很。
現在兩個人更是忘年交,套用後世一句話來形容——老鐵!
就不說別的了,但說裕親王府為什麼會突然有人進貢來一隻大老虎?
因為曾經小十三無意間說過,他最是崇拜父皇武德大帝,他很嚮往跟老爹年輕時候一樣策馬疆場馳騁搏殺。
還有他在一本書中看過,馬兒聞聽虎嘯渾身瑟瑟發抖站都站不穩,所以他覺得如果自己能騎著老虎打仗一定很拉風。
所以,裕親王府的那隻大老虎,是專門為小十三準備的,那是吸引小十三來裕親王府的『噱頭』。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啊,不佩服都不行。
......
紫光殿後,藏著一方不過十平米的靜室。
此處是武德批閱奏章疲乏時小憩的所在,陳設極簡,唯求清淨。
靜室之東北角,靜靜立著一座一人多高的紫檀木佛龕,形制古拙,不飾金銀,只透出木質本身的溫潤光澤與歲月沉澱的幽香。
佛龕之中,並無神佛塑像,僅供奉著一方同樣由深沉紫檀雕琢而成的牌位。
那牌位形制方正莊重,邊緣打磨得圓潤含蓄,正中央,以最為內斂卻又不失皇家氣度的深金色,鐫刻著數行小楷。
字跡瘦勁清癯,力透木髓:至真無為大道君長生天尊聖位。
另有一行小字:臣,承天應運,御宇垂統,神農道君李沅灃,誠惶誠恐,沐手恭奉,伏祈道祖,垂慈護佑,國祚綿長,澤被蒼生。
武德以「臣子」身份自居,在「道祖」面前放下帝王身段,體現其信仰的虔誠與對「天道」的敬畏。這是帝王私下信仰中常見的謙卑姿態。
牌位前,一盞長明燈豆焰幽微,燈油乃南海進貢的極品鯨脂所煉,燃時僅逸出極淡的松柏清氣。
三支線香菸氣裊娜如絲,在靜謐的室內無聲盤旋上升,使得這小小的角落,氤氳著一種既肅穆莊嚴,又超然物外的奇異氛圍。
武德皇帝李沅灃,這位執掌乾坤、口含天憲的九五至尊,此刻卻褪去了所有帝王威儀。
他身著素色常服,面容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凝重。
他於紫檀佛龕前肅立片刻,彷佛在凝聚心神。
隨後,動作一絲不苟地取過三支細若松針的線香,就著長明燈火苗,小心點燃。香頭明滅,騰起三縷筆直青煙,緩緩匯入上方盤旋的氤氳之中。
接著,這位至高無上的帝王,竟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上,對著那方紫檀牌位,緩緩地、極其莊重地——屈膝跪拜。
他的額頭,輕輕抵在交疊的手背上,姿態是前所未有的謙卑與虔誠。
整個空間靜得只剩下他壓抑的呼吸與燭火微弱的噼啪聲。
再抬首時,他的目光灼灼,穿透裊裊香菸,直抵那道祖聖位。
他一字一句,誦念禱詞:「臣李沅灃,伏祈至高至聖大道君天尊,垂慈憫聽。
沅灃泣血懇求道祖無上神威,護佑臣之幼子李恆思......」
念到「幼子李恆思」這五個字時,這位鐵血帝王的心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助其平安度過此生死大劫,瘟邪之厄。
懇請道祖浩瀚慈悲光輝,環伺恆思身側,驅逐一切陰邪污穢,魑魅魍魎,令其百毒不侵,諸邪退避三舍。」
禱詞至此,已是字字泣訴,句句含悲。
然而話音未落,此刻武德的眼中,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光芒。
他猛地挺直脊樑,聲音鏗鏘有力,如同金鐵交擊。
「沅灃在此對大道君立誓,若蒙道祖垂憐,應允所求,保恆思吾兒平安無虞,沅灃甘願折損自身陽壽十年。
以此精血壽元為祭,誠心奉獻道祖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