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恆光聽到老爹斬釘截鐵的斷言,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無法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聲音帶著一絲恐慌:「爹,您老人家不會是病糊塗了吧?
您看看三皇子背後的勢力,那可是樹大根深、盤踞朝堂數十載的秦家,他的母妃更是高居貴妃之位,恩寵冠絕六宮。」
他越說越激動,試圖用「事實」說服老爹:「再者,陛下對三皇子的偏愛,滿朝皆知。
年紀輕輕便封三珠親王,據可靠訊息,加封五珠親王只在旦夕之間。如今他在朝堂的勢力,羽翼豐滿,門生故吏遍布要津,足以與東宮分庭抗禮。這難道不是問鼎大寶的資本嗎?」
裕親王猛地提高了聲音,枯槁的臉上泛起一絲潮紅,「糊塗?我看真正糊塗的是你。你不要只盯著那些浮在表面的光鮮亮麗。
你好好想想老三這些年培植羽翼結交權臣擴張勢力,是不是太過順風順水了?
順利得就像有人在背後替他推波助瀾,大開方便之門?」
李恆光心頭劇震,「爹,您老人家的意思,莫非是陛下,他故意放縱老三讓其坐大,就是為了制衡東宮?」
裕親王眼中寒芒爆射,「這就是咱們這位陛下,最厲害的制衡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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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這些年小動作不斷,其根基黨羽隱隱已成做大之勢,陛下豈能安心?
所以他便親手放出了老三這頭猛虎。
讓兩虎相爭彼此撕咬消耗,陛下則穩坐釣魚台坐收漁翁之利。
這朝堂、這天下才能牢牢攥在他一人手中。」
李恆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升起,瞬間蔓延全身,聲音都帶著顫抖。
「可是,您又憑什麼如此斷定老三最終就沒希望坐上那個位置?
他發展的勢頭如此迅猛銳不可當,尤其是秦家鼎力相助,麾下還有很多朝堂重臣為左膀右臂。」
裕親王猛地打斷兒子,枯瘦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彷佛聽到了世間最大的笑話。
「兒子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三皇子的左膀右臂是不是斷了一條!」
李恆光的腦袋裡嗡了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失聲驚呼:「爹,您是說周一公,他的死是陛下有意要除掉他?這怎麼可能?」
他拼命搖頭,試圖否定這個可怕的猜測:「那明明是那個叫簡北的小子追查火藥案順藤摸瓜查到周一公府上,他眼看事情敗露走投無路才畏罪自殺的啊?
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怎麼可能跟陛下有關係?」
裕親王發出一聲冷哼,「你也不想想那火藥案的始作俑者是誰?
爹告訴你,順著那條線,無論誰去查,無論怎麼查,最後都必然查到周一公的府上。
就算是簡北查不到,陛下也會想著法的讓他查到。
當然周一公的屁股也確實不乾淨,他露在外面的尾巴太多了,隨便抓一個就夠他受的。
實話告訴你,周一公屁股即便是乾淨的,只要陛下想除掉他,也有法子讓他不乾淨,你信不信?」
李恆光此時方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火藥案的線索是自己的好姐夫江南水師提督吳常提供的,而吳常和陛下是從小撒尿和泥玩到大的總角之交,幾十年的情分親如一母同胞。
陛下只需要一個眼神或者一句暗示,吳常就明白陛下心中所想。
歷年來,走私火藥禁而不止,這裡面牽扯到很多人的利益。
可是那麼多權貴走私火藥牟利都沒事,就偏偏周一公被拔出蘿蔔帶出泥,查到私藏了軍國重器震天雷,結果連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
怪不得一個小小的火藥案,他竟然不辭千里派人將其送到京師陛下面前,敢情這裡面有貓膩啊。
這位陛下太可怕了,玩人於股掌之間,殺人於無形之中。
你還找不到他半點兒瑕疵,因為誰也不會把周一公的死歸咎於武德身上。
帝王心術,恐怖如斯!」
裕親王輕輕拍了拍兒子李恆光手背:「光兒,三皇子勢頭太猛,所以陛下要敲打一下他。你這下明白了吧?所以,跟老三混沒前途!
他只是陛下放出來咬人的一條瘋狗罷了,看著勢頭挺足,可是一旦給他脖子套上繩索,就老實了。」
李恆光怔怔地望著老爹,心中所有的疑慮,都在這一刻如同冰雪般消融殆盡。
他可以懷疑這世上任何人的話,唯獨對老爹,他深信不疑。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可能為了利益而背叛他、利用他,唯有生身老爹,絕不會如此。
更何況,老爹此刻已是病入膏肓,油盡燈枯。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老爹此刻對他所言的,絕非權謀算計,而是老爹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漩渦中,用一生的經驗、智慧洞察出來的至理。
老爹吃的鹽,遠比他吃的米多;老爹走過的橋,遠比他行過的路長!
「爹,那按照您老的意思,三皇子已是徹底沒戲了?那把至尊的椅子最終就只能是東宮穩坐了?」
「那倒也未必!!!」裕親王說到此處的時候,眼中的光芒驟然一凝。
李恆光驚得差點跳起來:「爹?您說什麼?東宮勢大如此,根基深厚如此,怎麼也不可能?」
裕親王嘆了口氣:「正是因為他勢大根深才更不可能!你睜開眼好好看看,站在東宮背後的都是哪些龐然大物?
儘是那些盤根錯節尾大不掉的豪門世家門閥巨擘!
陛下用了半生之力耗費了不知多少心血,才艱難地從他們手中收回些許權柄。
你覺得陛下百年之後會容許太子,再親手把這些好不容易收回的權柄再拱手送還給那些世家門閥?
若真如此陛下在九泉之下豈能瞑目?他畢生為之嘔心瀝血的集權大業豈非付諸東流?」
「嘶——!」
李恆光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全身血液,他再也無法跪坐,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猛地彈起,「蹭」地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病榻上氣若遊絲卻字字如雷的老爹,巨大的震撼讓他幾乎失語!
毒!太毒了!
老爹這雙眼睛簡直能洞穿九幽,照見人心深處最隱蔽的角落,看到人心中最陰詭的算計。
自己與之相比,簡直是井底之蛙,幼稚得可笑。
「爹,您老這雙眼當真是毒辣無雙啊,竟能將這天家之事看得如此通透,兒子自愧不如,萬不及一啊!」
巨大的震撼之後,李恆光眼中瞬間爆發出一抹激動的光芒。
「爹,如此說來,莫非最終能坐上那把椅子的會是大皇子?」
裕親王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極其緩慢地看了兒子一眼,面上露出一絲失望之色:「哎!光兒,就你這腦子,果然不適合在朝堂那灘渾水裡打滾。」
裕親王的話,如同一個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李恆光的面色在口罩下瞬間漲得通紅髮紫,一股巨大的羞恥感直衝頭頂。
這世上,也唯有他老爹敢用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的話語說他,若換做旁人,以他世子之尊,恐怕早已勃然大怒。
李恆光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羞憤與不悅,強自鎮定,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搬出大皇子的優勢辯解:「爹,大皇子在軍方的影響力確實不容小覷啊,軍中將領多有其舊部。」
「影響力?」裕親王像是聽到了極其幼稚的笑話,虛弱地嗤笑一聲,打斷兒子:「別看他上躥下跳蹦躂得挺歡實,可你也不好好掂量掂量,他已過而立之年奔四十歲的人了。
而咱們的陛下身體龍精虎猛春秋正盛。
說句大不敬的誅心之言,以陛下如今的體魄再穩穩噹噹地執掌這江山二十年,最不濟十年應該不成問題。
屆時,大皇子已垂垂老矣。
這些年大皇子征戰沙場,身上的傷痕累累,你別看他現在身體無礙,可是一旦上了歲數那可就難說了。
陛下雄才大略心比天高,他會甘心把自己嘔心瀝血打造的這錦繡江山,這千秋基業交給一個有可能比他還要先走的兒子手裡?
陛下要的不是誰來繼承江山,而是誰能延續他的江山。」
話音未落,李恆光臉上的肉都在突突地跳,他看老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他心裡巨震,顯然他被老爹的超前眼光震撼了。
他顫抖著嘴唇,眼中閃過一抹訝異之色:「爹,那如果他們三個都不成的話,那就只有......」
裕親王終於滿意地點點頭:「對,就是他——小十三!你以為爹這些年跟他交好是為什麼?」
李恆光噗通一聲跪倒在裕親王面前:「爹,您老深謀遠慮啊!您才是少有的人間清醒啊!
兒子再也不瞎折騰了,兒子想錯您了,沒想到您早就在為咱們裕親王府謀劃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