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兵環伺的裕親王府邸,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愁雲之中。
往日門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見,連僕役行走都屏息斂氣,唯恐驚擾了內室的病人。
濃重的藥味瀰漫在空氣里,混合著檀香的氣味,可也壓不住那滿院子烈酒的刺鼻味道。
世子李恆光端坐在父親裕親王病榻旁的紫檀木圓凳上。
他臉上嚴嚴實實地戴著三層細棉布縫製的口罩,每一層都浸透了濃烈的燒酒,試圖隔絕那無處不在、令人聞之色變的疫病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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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恆光此時已經失去了平素里的世子光環,他整個人也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顴骨微凸,眼窩深陷,原本豐潤的臉頰瘦削了許多,連眼角的魚尾紋也增多了不少。
房間內,燭火搖曳,光影在垂落的錦帳上不安地晃動。
只有父子二人相對,周遭死寂得能聽到燭芯燃燒的噼啪聲,以及裕親王那虛弱得如同遊絲般的呼吸。
裕親王半倚在錦繡靠枕上,曾經高大魁梧的身軀如今已形銷骨立,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彷佛一陣風就能吹走似的。
他的目光緩緩聚焦在兒子身上,看了許久,久到李恆光幾乎要以為父親又陷入了昏沉。
終於,一聲極其沙啞、彷佛砂紙摩擦的聲音,艱難地從老王爺乾裂的唇間逸出:「光兒……」
李恆光立刻挺直了背脊,「爹,兒子在。您老喚兒子來,有何吩咐?」
裕親王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仔細地端詳著兒子英挺的眉眼。
老王爺的眼神很複雜,有歉疚,有不舍,更有一種沉重之色。
良久,他才又費力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光兒,爹這些年,一直壓著你,不讓你在朝中擔任實職,不讓你露頭,你心裡可怨爹?可恨爹?」
「爹——!」
李恆光如遭重擊,身體猛地一顫!
多年來深藏心底的委屈瞬間湧上喉頭,化作滾燙的熱流直衝眼底。
他再也無法端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額頭重重叩在病榻邊緣,聲音哽咽:「爹!兒子從未記恨過爹半分啊!」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枯槁的父親,「兒子心裡明白,這朝堂之上,從來都是風雲詭譎,波譎雲詭。
表面歌舞昇平,內里儘是爾虞我詐,暗箭難防。
您不讓兒子攪合進朝廷那灘渾水漩渦里,是為兒子好,是護著兒子啊!兒子心底只有感激!如何敢有半絲怨恨?」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看著兒子情真意切、毫無作偽的表白,裕親王枯槁的臉上艱難地牽動了一下,似是想笑,更像是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顫巍巍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虛虛地抬了抬,示意李恆光起來。
待李恆光膝行上前,老王爺的手便緊緊抓住了兒子的手腕。
他一下下,極其緩慢地拍著兒子的手背,老眼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慈祥。
「這些年苦了你了,我的兒。
爹知道你有大才,胸有溝壑,腹藏經綸,你渴望出來做事,想要一展抱負。
爹都看在眼裡,可爹卻一直壓著你,甚至不讓你過多結交權貴。你可知,爹這是為何?」
李恆光眼含熱淚,用力地搖了搖頭:「爹!兒子愚鈍,請爹明示!」
裕親王的目光緩緩移開,望向床頂那繁複的承塵雕花,眼神漸漸變得迷離起來。
好半天,裕親王嘆了口氣,「有些話爹本打算帶到棺材裡去,可如今爹身染沉疴,已是朝不保夕,油盡燈枯,說不定哪一日便……」
老王爺枯槁的手艱難地抬起,顫抖著指向李恆光,渾濁的眼中忽然迸發出一道光芒:
「為了你,為了我那幾個懵懂未知的孫兒的前程,爹不得不提前跟你托底!
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告訴你!」
李恆光渾身劇震:「爹!兒子恭聆訓示,請爹明示!」
裕親王彷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緩緩調勻了呼吸。
「這朝局紛繁複雜,詭譎難測,就像一團迷霧!饒是爹在朝堂風浪里翻滾了一輩子,自詡閱盡人心,可終究也只能窺探到一點兒皮毛!
爹都看不透、參不明的迷局,豈能讓你貿然攪合進去?
如果對你放任不管,那不是提攜你,那是把你往萬丈懸崖下推!只會壞大事!」
話音未落,裕親王忽然用盡力氣,將聲音壓得極低、極低:
「兒子,以你的判斷,若陛下龍馭上賓,百年之後,那把椅子誰最有可能坐上去?」
李恆光如遭五雷轟頂!
父親竟在彌留之際,驟然丟擲這足以誅滅九族的驚天一問!
他身體猛地一顫,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種下意識的、近乎本能的回答:「爹!這還用問嗎?那位置非東宮莫屬啊!」
「哼!」
裕親王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臭小子!這真是你掏心窩子的話嗎?
跟親爹還玩藏拙?
你私下裡跟老三那些眉來眼去、勾勾搭搭的勾當,真當爹老眼昏花看不見嗎?」
「嘶——!」
李恆光後脖頸子瞬間一片冰涼,彷佛有無數冰針扎入骨髓!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驚得他頭皮發麻,冷汗涔涔而下!
壞了!老爺子他竟然什麼都知道?連我與三皇子的秘密往來都……?
就在李恆光驚駭欲絕,感覺渾身起雞皮疙瘩之際,裕親王的嘴角,竟泛起一絲笑意:「兒子莫慌,爹都知道。
爹早就知道你與老三暗中來往,爹也明白你是在為咱們裕親王府這一脈未來的前程,謀劃鋪路。
你是不是心裡一直在埋怨爹只圖自己做個閒散逍遙的富貴王爺享盡清福,卻從來不為咱們家,不為你們父子去爭、去搶去搏一個潑天的富貴前程?」
話音未落,李恆光藏在內心深處的、壓抑多年的不甘與委屈再也按捺不住:「爹!兒子實在想不通!
您可是當年扶保陛下登基、定鼎江山的從龍首功之臣啊!
當年若無您老力挽狂瀾、鼎力支援,他如何能坐穩這錦繡江山?
可陛下登基後,對您封官許願,許諾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輔之位。
那是何等的尊榮?可您竟然力辭不受。
不僅如此,您還主動上書建議陛下廢黜宰輔之位,改制設內閣。
您還把世家豪門議定的十六名內閣輔臣名額,硬生生削減到八個。
爹啊,您這是圖什麼啊?」
李恆光的情緒激動起來,「您這是出力不討好,陛下的皇權是集中了,可您這一番卻把滿京城的世家豪門,權貴勛戚全都得罪了個遍。
兒子這些年,在那些權貴子弟的圈子都抬不起頭來,處處受人排擠,不就是拜您所賜嗎?」
「你懂什麼?」裕親王猛地打斷兒子,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神采,那是一種歷經滄桑、洞察一切的精光。
「你根本不了解李沅灃,他打小就是個心思深沉的人......
你以為爹不這麼做,咱們家能安安穩穩地享有今時今日這超然的地位?
勤政殿,慈寧宮,這兩道多少人擠破頭也進不去的門,豈會是你爹一個閒散王爺能隨意踏足的?
你以為爹這個皇室大宗令,執掌宗室玉牒,裁決皇族事務的位置,做到今天穩如泰山無人敢動,靠的是什麼?」
李恆光被父親眼中突然迸發的銳利光芒震懾住,一時竟有些發懵,下意識地喃喃問道:「靠……靠什麼?」
裕親王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兒子一眼,一股怒氣上涌,引得他劇烈咳嗽起來,枯瘦的身體在錦被下痛苦地顫抖。
好半天,他才強壓住咳意,長嘆一聲。
「還能靠什麼?靠的就是你爹我這雙眼!~」
說完這句,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他的心肺都咳出來。
待他好不容易平復,氣息更加微弱:「從現在起,你和老三斷不可再來往過密,更不可妄動結黨投機之心。」
他死死抓住李恆光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兒子的皮肉里:「長此以往,對你,對咱們家有百害而無一利!!」
李恆光渾身猛地一顫,他不敢置信地、帶著一絲顫音道:「爹,您老人家的意思,莫非是老三他沒希望坐上那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