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監高震經過短暫的麻爪,很快就恢復正常,甚至臉上連一絲慌亂之色都沒露出來。
畢竟是陪伴武德的人,朝堂之上什麼樣的角色沒見過?
高震白白胖胖的臉上冷霜凝結:「李氏休得聒噪,咱家看你是陛下欽封的敕命夫人,就不與你一般見識。
若是,無理取鬧,休怪咱家不客氣。」
他本以為能用威嚴鎮住李穗禾,哪裡知道李穗禾根本就不吃他這一套。
沒有家庭、身體殘缺的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一位母親維護兒子的心有多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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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穗禾非但沒有被嚇退,反而挺直了脊樑。
「高公公!蒼天若有不公,尚且允人跪地哭訴。如今,堂堂天子不公,莫非連臣婦開口訴冤、問一句『憑什麼』的餘地都沒有了?
本夫人知禮守法!非是無理取鬧!
我且問你,東華門外那面太祖皇帝親置的登聞鼓,可還在?」
高震腦袋嗡了一聲,「誰說這是農婦?鄉野農婦怎麼知道登聞鼓?」
李穗禾看高震不語,便心一橫大聲地說道:「臣婦要去敲響那登聞鼓!我要告御狀!我要當著滿朝文武、天下萬民的面,問一問陛下,問一問這煌煌天理。
憑什麼?憑什麼這關乎社稷安危、萬民性命的疫病解藥,太醫院群賢束手,卻要強壓在我兒簡北一人之肩?
憑什麼逾期不成,便要滅我滿門,株連九族?這,便是天子聖裁的公平嗎?」
句句在理!字字誅心!
高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那張白胖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變得一片煞白。
他萬萬沒想到,這看似柔弱的敕命夫人,竟有如此膽魄,更沒想到她竟利用那面幾乎被世人遺忘的登聞鼓來反擊。
「你……你……」高震指著李穗禾,手指竟微微有些發顫,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不敢!他絕不敢放李穗禾去敲那登聞鼓!
那面鼓自從太祖皇帝開國初年設立,懸掛於東華門外,象徵「民情上達天聽」的通道,歷經千年。
從未有人真正敲響過它!
因為,那鼓聲一旦響起,便不再是簡單的告狀,而是驚天動地、震動朝野、直達九霄的政治風暴。
高震的眼前彷佛看到了史官那如刀鋒般冷硬的筆,蘸飽了濃墨在史冊上落筆:
「武德三十六年仲夏之初,帝十三子染疫危殆,命簡北制解藥,逾限未成,欲誅其族。簡母李氏,敕命夫人,憤而叩登聞鼓鳴冤於東華門外,天下譁然……」
這一筆若真落下,武德大帝勵精圖治、英明神武的聖君形象將何存?
他將揹負何等刻薄寡恩、逼民叩閽的罵名?
百年之後,他有何顏面去見那置鼓垂範的太祖皇帝?
這後果,莫說是他高震,便是整個內廷,乃至武德皇帝本人,都承受不起。
冷汗,在高震光滑的後頸無聲地滲了出來。誰能想到這李氏夫人,竟然這麼剛烈!這是要玉石俱焚啊!
武德的用意,高震這等心腹近侍,自然洞若觀火。
他深知,那懸在簡家頭頂的『三日之期』的鍘刀,不過是武德御下的鞭策。
旨在逼迫簡北這匹千里駒在生死絕境下,爆發出超越極限的潛能。
否則,以武德之聖明,連那太醫院任平都未加嚴懲,又怎會真對一向倚重的簡北痛下殺手?
然而,千算萬算,高震萬萬沒料到,武德的鞭子,竟然惹毛了簡北的母親。
李穗禾這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為了兒子敢敲登聞鼓,這也太剛烈了吧?
怎麼辦?
將武德陛下的真實意圖和盤托出?
肯定不行,若是破壞了聖心大計,他高震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可若不說,任憑這李氏夫人豁出去鬧將起來,真讓她敲響了登聞鼓……
那後果,光是想像就讓高震渾身起雞皮疙瘩。
就在這進退維谷、冷汗涔涔之際,一個御刀衛的身影疾奔到他面前,聲音急促地道:「高公公!不好了!十三殿下他又咳血了!氣息更弱了!」
高震在聽到訊息的剎那,目光有意無意地瞥了簡淑一眼。
只見那一直緊抿著唇、蒼白著臉的少女,在聽聞「十三皇子咳血」的瞬間,小小的身軀猛地一顫。
那雙盛滿驚恐的大眼睛裡,瞬間掠過一絲痛楚與擔憂之色。
咦?有門!
高震心頭猛地一跳,任平那老狐狸關於「情絲牽動」的推測,果然不是空穴來風!
這簡淑姑娘,對十三殿下,竟真有一份藏於心底的關切。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絕妙的念頭在高震腦中成形。
只見他臉上瞬間堆滿了沉痛與無奈,對著那報信的御刀衛長嘆一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庭院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唉——!天可憐見!十三殿下這是危在旦夕了啊!」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用一種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向天訴苦的語氣繼續說道:
「滿朝文武、整個太醫院都束手無策,只有欽天監的幾位老大人,獻上一個『沖喜』之法。
言道若能尋得一位品貌相當的大家閨秀與殿下完婚,或可借喜氣衝散病瘟,挽回一條生命,可是……」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惋惜:
「可是,這談何容易啊!
倉促之間,哪裡去尋那等心甘情願的大家閨秀?
試問這滿京城的勛貴官宦之家,誰人又捨得將自己金枝玉葉般的女兒,許配給一個……」
他忽然停頓,彷佛不忍說出那殘酷的字眼,只是搖頭,臉上儘是扼腕嘆息之色,「一個沉疴難起、命懸一線之人呢?
再說了,沖喜是未知之事,誰會將自家的寶貝女兒送入守一輩子寡的火坑?」
說到此處,高震對著那御刀衛,實則是對著整個庭院,尤其是簡淑絕望的說道:
「陛下……陛下為此亦是夙夜憂嘆,束手無策!
龍心焦灼,卻無計可施!
現在十三皇子危在旦夕,你讓咱家……又能有什麼辦法?
難道,就只能……只能眼睜睜看著十三殿下這般龍章鳳姿,被那該死的疫病一點一點……奪走性命嗎?
可惜我們……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啊!」
這一番唱作俱佳、聲情並茂的悲嘆,字字不提簡淑,句句卻都在點她!
將「沖喜」的提議、現實的困境、皇家的無奈、十三皇子命懸一線的悲情,以一種極其自然、充滿無力感的方式,說給簡淑聽。
這個時候,李穗禾沒有繼續鬧騰,誠然,她對小十三也是有感情的。
儘管接觸的時間不長,但是她很喜歡小十三這個孩子。
當然,這份喜歡,跟小十三是不是皇子沒有半點兒關係。
李穗禾面露難過之色,心中暗自喟嘆:「哎,多好一個孩子,可惜了了!」
大太監高震此刻眼角餘光一直放在簡淑身上,果然,只見簡淑眉頭緊蹙,小嘴兒抿著,似乎在做某種思想鬥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高震心裡這個急啊!「你倒是趕緊表態啊!咱家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怎麼還不明白啊!」
忽然,簡淑動了,她怯生生地來到高震身邊:「高公公,沖喜......真能救小十三的命嗎?」
高震心中暗喜,「哈哈,有門了!」
隨之,高震點頭:「欽天監監正是這麼說的!」
簡淑猛地一抬頭,一副毅然決然的樣子:「你看我行嗎?」
高震高興得差點沒從地上蹦起來,心裡一陣輕鬆:「行,那可太行了,咱家就是沖著你來的。」可惜這些心裡話他不能說出來。
高震點了點頭:「小簡大人的妹妹,自然算是官宦人家的大家閨秀,若是沖喜,身份上是沒問題的。」
高震話音未落,李穗禾上前一把拉住簡淑的手:「淑啊,你要想好了,萬一不成,那就要守一輩子寡啊!」
「二伯母,只要能有一線希望救小十三,淑願意!」
「淑啊,這是你最後的選擇?」
「嗯!」
「你和小十三都是好孩子,只是老天不公啊!希望還能有救......」
李穗禾說完偷偷摸了一抹眼淚......
高震神情一震,心中長出一口氣:「話說這也太容易了吧?
早知道簡家人這麼豁達,這麼好說話,就該勸陛下不用搞這麼複雜。
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六個指頭撓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