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帝心中正為封與不封之事糾結的時候,內侍那聲「竹郡主十萬火急求見」的稟報,讓他心頭沒來由的冒出一股無名火。
「十萬火急?後宮的事情能有多急?難道比封鎖帝都、關乎社稷存亡還要急迫?
等朕朝議完回去再說,難道就等不及?女人啊真是麻煩!」
武德剛想開口說不見,可是轉念一想,心中猛然一顫,「竹丫頭是貼身伺候太后的人,她口中『十萬火急』……莫非……莫非是太后鳳體有恙?」
武德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快!快傳她進來!立刻!」
武德帝說完,霍然從御座上挺直了身軀,目光射向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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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雪竹的身影快步走入勤政殿,未及行禮,武德帝已急不可耐地探身追問。
「竹丫頭,可是太后宮裡出了什麼事?太后鳳體如何?」
吳雪竹盈盈下拜:「回稟陛下,太后娘娘鳳體安康,並無恙。」
武德聞言,長出了一口氣,身子陡然放鬆,一下子靠在龍椅上。
「那你所為何事來見朕?」
吳雪竹抬起頭,「臣女此來,冒死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封禁裕親王府!並責令太醫院做好全力抗疫的準備!」
「什麼?」武德帝徹底愣住了。
他剛剛還在那「封」與「不封」邊緣猶豫不決,此刻,吳雪竹之請,武德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傾斜了。
「竹丫頭!你且詳細道來!為何執意要封禁裕親王府?又為何要太醫院做好全力抗疫的準備?你知道不知道,這可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事?」
吳雪竹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隱瞞,將簡北的警示清晰轉述:
「陛下,臣女愚鈍,不通醫理。然簡北告知臣女,裕親王所患,絕非尋常病症,乃是傳染性極強的瘟疫。
若王府不嚴密封禁,隔絕內外,恐疫氣如決堤之水,一府之災,瞬間便可化為滿城之禍。
更緊要者,簡北斷言,此疫恐非孤例。
京師百萬之眾,暗藏病源者或不知凡幾。若不及早發現、隔離、救治,待其星火燎原,則盛京城必將淪為屍橫遍野之鬼域。
此非危言聳聽,故此簡北讓臣女告知陛下,責令太醫院全力準備抗疫,越早越好,否則悔之晚矣。」
「簡北與畢如海竟是不謀而合?」吳雪竹話音未落,武德帝心中已是駭浪滔天。
畢如海的話,他或可存疑其策略之險;但簡北之判卻是讓武德絲毫不敢大意,他心中的天平又傾斜了一分。
別人不知道簡北的醫術,可他知道啊!
武德帝糾纏多年的寒哮之症,是在簡北的治療下得到控制的。
還有,太后身中鉛毒,又是被簡北那神鬼莫測的手段從鬼門關生生拉回。
畢如海加上簡北,一個冒死上奏摺封城,一個借郡主之口示警,所指竟是同一方向——全力抗疫。
武德看了看吳雪竹,「簡北那小子呢?他怎麼不親自向朕匯報,反而是透過你的口傳到朕的面前?」
「簡北......他恐怕不能來御前,因為他現在正在研製克制疫病的藥物。」
「什麼?簡北正在研製抗疫的藥物?」武德蹭的一下站了起來,「竹丫頭,你可不能誆騙朕?據朕所知,瘟疫並沒有什麼絕對有效的藥物。」
吳雪竹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滿滿,她很是篤定的道:「陛下,簡北說有特效藥,叫什麼抗生素,得從發霉病變的東西裡面提取。
他說只要能夠提取出來,就能克制疫病。」
武德眼前不禁浮現出當初第一次見簡北的時候,那小子給自己開出的藥方里居然下砒霜。
這一次從發霉病變的東西里提取救命的神藥,莫非又是一次『以毒攻毒』?
吳雪竹話音未落,武德帝猶豫未決之際,只見武英殿大學士俞伯陵峨冠震顫而出:「陛下,簡北黃口豎子安敢妄談克疫?此乃褻瀆天道!」
他廣袖翻飛,聲震殿宇:「瘟疫乃皇天降罰,軒轅黃帝尚需告罪於泰山,漢武帝亦下輪台之詔。老臣泣血以諫——」
說到此處,他身軀轟然跪地,額叩金磚砰砰作響:「請陛下速備三牲九禮,告太廟!書罪己!方可平息天怒啊!」
餘音未消,長樂侯鄭秉泰的身影也閃身出班,玄甲鱗袍鏗然作響間,這位戎馬老將竟也屈膝沉跪:「陛下,俞公字字血淚啊!」
他猛然抬頭,臉上那道猙獰刀疤隨激動話語抽動:「永平十七年封城慘狀猶在眼前。
饑民烹子易肉,暴徒火焚朱雀門,群攻皇城。
若非永平帝自罪退位,便是宗廟傾覆之禍。陛下若執意封城,恐重蹈覆轍矣!老臣寧可血濺丹墀,也不敢見九重宮闕再化修羅場。」
武德帝面色瞬間蒼白,眼中閃過一抹殺機。
不過,隨之,殺機一閃而逝。
他看著階下俞伯陵以頭搶地的樣子,又看了看鄭秉泰跪地懇請的身影,他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永平舊事,朱雀門烈焰,罪己退位,東華門血流漂櫓......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這,不得不考慮啊!
難道,真的要朕下罪己詔退位不成?
武德的心都在滴血,面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得突突地跳動。
誠然,瘟疫自古以來有之,從無克制之法!
遵照史書所載,只要帝王下罪己詔,瘟疫往往半年左右自行散去,儘管百姓死傷無數,但是總是要消散的。
其前提是帝王下罪己詔,然後退位,將皇位傳於太子,方可躲過天道懲罰。
階下,內閣首輔崔炎垂落的廣袖中,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青玉笏板,寒芒自低垂眼帘急閃而過:「事出詭譎,京畿突現疫症,太子系兩大重臣懇求遵循祖例......這『天罰』來得未免太巧了點吧?」
崔炎不敢往下想了,他後脖頸子涼氣嗖嗖地往上冒,後槽牙都忍不住瑟瑟打顫。
幾乎同時,軍機大臣韋克儉腦子嗡了一聲,心中狂跳不已,一股熱血憤然上頭:「陛下若真罪己退位,自己的外甥大殿下李恆誠十年隱忍豈非盡付東流?不行,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武德下罪己詔退位。」
想到這裡,只見首席軍機大臣韋克儉出班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俞鄭二公此言大謬!
疫症即天罰?荒謬絕倫!
陛下登基三十餘載,宵衣旰食澤被蒼生,皇天后土可鑑,何來天罰之由?」
他袍袖怒揚直指虛空:「況今疫症僅發現裕親王一例,如果這樣就讓君父罪己,老臣,死也不服。」
韋克儉額角青筋暴起,看起來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陛下,畢如海妖言惑眾,誇大疫症,其心可誅。
簡北黃口小兒,竟敢妄稱自腐霉穢物中煉得克疫神藥?此等欺天誑世之徒,當罷官奪職,永世不得敘用。」
韋克儉知道,這次波及到簡北也是無奈之舉。
其實他對簡北很有好感,甚至私下勸說過大皇子拉攏簡北。
畢竟因為簡北,太子斷了錢袋子,三皇子斷了周一公這個左膀右臂,說起來,簡北所作所為對大皇子是有很大幫助的。
然而這個時候,他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封城奏摺的始作俑者畢如海必須死,簡北必須廢,非如此,不足以堵住「天罰」之論。
只要沒有封城,沒有天道降罰,俞、鄭二人的罪己詔便站不住腳跟。
他現在只有一個目的:封城斷不可為,罪己絕不能下。
只要皇城九門照常開啟,朱雀街市依舊喧囂,武德就不可能下罪己詔禪位,那麼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
只要乾坤未定,大皇子就還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