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進退維谷

  皇極殿裡燈火通明,一派肅穆之色,武德看著手裡的奏摺,臉色在燈光映照下陰晴不定。

  這份奏摺是太醫院院令畢如海上報的,具體內容如下:

  臣太醫院院令畢如海,誠惶誠恐,頓首百拜,謹奏聖天武德皇帝陛下:

  臣以衰朽殘軀,謬掌醫垣,夙夜兢惕,常懼尸位素餐。

  今有社稷隱憂、黎庶倒懸之禍迫在眉睫,臣肝腦塗地,不敢不冒死上達天聽。

  裕親王殿下沉疴,經臣參核古今脈案,詳考症候,已鐵斷為肺癆之症候,王爺咳血骨立,氣若遊絲,邪毒深伏膏肓,此非獨一人之厄,實乃大疫將興之凶兆。

  臣錐心泣血,敢以三事泣陳天聽:

  其一,疫癘之毒,烈於烽燧!

  此戾氣非獨肌膚相親可染。臣觀王府病室,侍奉湯藥之僕役三員,旬日間皆現咳喘潮熱、顴紅盜汗之象;

  更有一灑掃老嫗,僅遞送衣物,竟亦微熱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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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見此疫借飛沫以殺人,憑塵芥而播散,闔府已成疫窟。若效晉時「癘人坊」舊例,則王府上下當盡數隔絕。

  其二,疫源之廣,暗藏雷霆!

  殿下深居簡出猶罹此劫,究其根源,或涉市井暗流。京師百萬戶,鱗次櫛比;四方商賈,輻輳如雲。

  倘有一販夫走卒攜疴入城,潛行街市,則如星火濺於枯原。

  上月漕糧押運吏卒中曾有「咳血暴卒」之聞,臣當時未察,今思之毛骨悚然。

  其三,時勢之危,間不容瞬!

  此症初起如尋常風寒,十日後方顯兇相。一旦流毒坊市,則閭閻之中,必現戶戶停紡、巷巷斷炊之慘景。

  昔建安大疫,七子凋零,滿城百姓,十不存一。

  今太倉豐盈雖在,然疫鬼若至,粟米何能活命?

  臣每念及此,如履薄冰,中衣盡濡。

  雖傾太醫院之力,以古方「百合固金」「月華丸」等竭力調治,然皆如杯水車薪,收效甚微。

  王爺玉體陷危,臣愧對天恩。

  然醫道有窮,而陛下聖明燭照萬里。今泣血上奏,唯乞陛下念太祖創業維艱,為天下蒼生計,早揮天戈,以抗瘟神。

  臣昧死泣諫:

  速閉九門,嚴查咳喘!

  敕五城兵馬司即刻於各門設卡,凡入城者詢籍貫、察面色、聽咳聲;城內著順天府率坊甲,以「五戶聯保」之法,三日一查發熱喘嗽者,無論士農工商,立報有司。

  廣儲藥石,整飭醫署!

  命太醫院開甲字型檔,盡取黃連、黃芩、石膏、安息香等避穢清熱之品;徵召京城藥鋪善制防疫藥囊者,晝夜趕製「辟瘟散」;另於四城擇空置官舍,速設「癘遷所」,備隔離診治之用。

  鎖拿疫鏈,斷其爪牙!

  除裕親王府需要封禁外,應著九門提督密查半月內所有出入王府之車馬人役,凡有接觸者,盡數圈禁於西郊廢營;近日與王府有文書往還之部院衙門,官吏皆需以蒼朮薰衣,雄黃酒淨手,方許理事。

  宣諭萬民,正本清源!

  請陛下親頒《防疫詔》,明告百姓:「此乃天行時氣,非關鬼神」。令各坊擊柝傳諭:病者罩口鼻以隔飛涎,健者焚艾草而淨室廬;市集減半開埠,喪葬禁聚眾舉哀。

  陛下,瘟君獰笑已在宮牆之外。

  臣畢如海,老邁昏聵,惟仗數十年侍藥丹墀之忠忱。

  伏望陛下效神農嘗草之聖心,施太宗恤民之仁政,速斷乾坤。早備一日,則萬千生靈可救;遲延片刻,恐九重宮闕亦難保安瀾。

  臣無任悚惶待命之至,謹奉裕親王脈案及疫證記錄,密封以進,恭請聖裁。

  太醫院院令臣畢如海血淚叩首

  不得不說畢如海身為太醫院院令,他能一眼看出事情的嚴重性,並且給武德警示以及應對方案,這很難能可貴。

  ......

  勤政殿內的鎏金獸爐吐著龍涎香霧,卻驅不散瀰漫在四位重臣眉宇間的凝重。武德帝將畢如海的奏摺輕輕放在紫檀案上。

  「諸卿!」武德的聲音響起,「畢院令的摺子,都看真了?諸位以為封禁京師可行否?」

  崔炎垂落的蟒袍袖口微不可察地輕顫,身為內閣首輔,他深知摺子里鎖拿疫鏈、速閉九門,八字的分量。

  京師九門一閉,漕運斷絕,百萬生靈立成困獸。他喉結滾動著咽下諫言,終是把紫金梁冠埋得更低。

  俞伯陵的象牙笏板在掌心都攥出汗了,他腦中掠過永平年間因封城激起民變的舊檔。他偷眼看向御座旁銅漏距離城門落鎖還剩下半個時辰。

  鄭秉泰的虎頭玉帶扣撞出輕響。長樂侯統領的禁軍還駐紮在德勝門外,若遵旨封城,最先要鎮壓的恐怕就是營中思歸的將士。他盯著金磚地面上自己的倒影,突然覺得這侯爵冠冕重逾千斤。


  四大重臣,各有心思,可是誰都不敢率先發言。

  封禁京師九門,嚴格履行畢如海奏摺中的抗疫手段,這可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事情,有且只有武德大帝一個人乾綱獨斷,他們誰都不能置喙。

  不過,顯然,此刻的武德也是左右為難。

  一邊是朝廷的正常運轉,一邊是關乎數百萬人的生死大事。

  這個決定難下啊!

  封禁九門,戶部太倉里,新糧陳谷堆積如山;官倉武庫中,鹽鐵布帛儲備充盈。短期內,輜重無憂,人心尚可用嚴令彈壓。以鐵腕手段,或可爭得一線剿滅疫源的生機。

  然,此乃飲鴆止渴之策!

  這「短期」二字待定啊!

  十天?半月?一月?

  若畢如海所言非虛,肺癆瘟疫潛伏深藏,蔓延難測,一旦遷延日久的話,漕運斷絕,則南糧北輸之脈立斷。

  縱有金山銀山,焉能果腹?待到倉廩漸空,飢腸轆轆的百萬之眾,豈是法度兵戈所能震懾?

  商旅不行,則百業凋敝,生機斷絕。

  市井蕭條,稅賦枯竭,恐慌如瘟疫般在飢餓中滋生蔓延,頃刻間便能點燃燎原怒火!

  人心崩亂,則謠言四起,鬼魅橫行。

  屆時,無需疫魔親臨,這煌煌帝都,便已自陷於鼎沸之亂。

  可若不封,武德帝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畢如海奏摺中描繪的、史書上記載的恐怖圖景:

  那「傳屍癆瘵」的戾氣,將如無形的鬼魅,順著街巷,潛入坊市,鑽入千家萬戶的門窗。

  先是零星咳喘,漸成此起彼伏的哀嚎。病榻相連,咳血染襟;藥石罔效,闔家皆歿。

  街衢冷落,唯聞喪鐘;巷閭空寂,但見白幡。用不了多久,這座冠蓋雲集、錦繡繁華的盛京城,便會淪為疫鬼盤踞、屍骸枕藉的修羅鬼域。

  封?則須在糧盡民亂之前,畢其功於一役,斬斷疫病根源。

  這無異於一場豪賭,賭的是朝廷的掌控力,賭的是疫病消退的速度。

  不封?則坐視疫病如野火燎原。

  屆時,莫說朝廷運轉,便是這朱紅宮牆之內,又豈能獨善其身?

  進退皆深淵!左右俱死局!

  武德帝緩緩閉上雙眼,他此刻心亂如麻。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一個傳事小太監急匆匆的走了進來:「啟稟陛下,竹郡主有十萬火急的事情求見。」

  武德不由得就是一愣,心頭愈發煩悶,「這丫頭也太不懂事了,朝廷正在緊要關頭,她這個時候來作甚?這不是裹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