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梅園後園那處陰涼僻靜的地窖,此刻被賦予了新的使命。
厚重的橡木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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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北親自指揮著下人將其內徹底清掃,潑灑了濃烈的石灰水,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氣味。
這裡溫度恆定,濕度也比外面高些,倒是歪打正著地成了一個勉強可用的「黴菌培養室」。
府里搜羅來的「霉寶」被陸續送入:幾塊長滿藍綠絨毛的點心殘骸、幾個表皮生出厚厚白霜的乾癟饅頭……
最「珍貴」的,當屬廚房角落裡發現的那筐橘子。
最上面幾個早已霉爛得不成樣子,綠毛叢生。
按常理,只需挑出壞的,下面大部分還完好無損。
但簡北此刻要的,不是果肉,是黴菌!是儘可能多的「種子」!
「把那筐橘子,整個放進去,把底下那些看起來還好的,也都給我弄破、擠爛,讓它們一起霉,越快越好,越爛越好。」
他要的不是水果,而是一座儘可能快速、大規模滋生黴菌的「微型腐敗溫床」。
安排好地窖事宜,簡北回到書房隔壁的小藥房。
剛坐下連一口水都還沒來得及喝,便聽到砰地一聲巨響,藥房那扇木門,竟被人從外面粗暴地一腳踹開。
門板狠狠撞在牆上,又反彈回來,發出咣當一聲。一股裹挾著夜露寒氣的穿堂風猛地灌入,吹得案上紙頁嘩啦作響。
隨之湧入的,還有一股熟悉的清雅如幽蘭的淡淡馨香撲鼻而來,那是葉玉菡身上獨有的氣息。
簡北猛地抬頭,目光,瞬間與門口那鬢髮略顯凌亂的身影撞個正著。
葉玉菡就站在那裡,一手扶著門框,胸脯因劇烈的喘息而急促起伏,原本明艷動人的臉龐此刻充滿著焦慮。
那雙總是帶著狡黠笑意的大眼睛裡,此刻也露出一絲慌亂甚至帶著一絲憤怒。
「臭小彘,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讓人火急火燎傳話給我,說什麼『閉門不出』、『絕不許去漪梅園』,這到底怎麼了?」
簡北幾乎是本能地朝門口那抹令他魂牽夢縈的身影迎去,可就在距離葉玉菡僅有三步之遙時,他的腳步如同被無形的鐵鏈猛然拽住,生生釘在了原地!
葉玉菡見他停下,急切的關心讓她下意識就要撲過來,卻被簡北猛地抬手,用一道凌厲而堅決的手勢制止。
「別過來,玉菡。
我可能已經染上了疫氣,這病氣兇險,會過人,我絕不能讓它沾到你身上。
你就站在那裡,站在那裡聽我說。」
葉玉菡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那雙含情的美眸里先是充滿了茫然,隨即充滿震驚和恐慌。
「疫症?什麼疫症?我從未聽聞京城有疫情發作的訊息。小彘你莫要嚇我。」
她多麼希望這只是個拙劣的玩笑,然而看到簡北一臉神情肅穆的樣子,她知道這是真的,簡北絕不會拿生命開玩笑的。
「裕親王,他患的是肺癆,傳染性極強,小十三接觸過他,而整個漪梅園的人,包括我,都接觸過小十三。
所以我們所有人,都可能是攜帶疫氣的潛在病患。」
他看著葉玉菡瞬間失去血色的臉龐,無奈的嘆口氣道:「你個傻丫頭我讓人傳話給你,千叮萬囑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漪梅園,你怎麼偏就不聽?
這要是真把你也卷進來,染上了這要命的疫氣......」
葉玉菡瞪大了眼睛,一層晶瑩的水霧迅速蒙上了她的眼眸,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肺癆?她當然知道代表著什麼。
她突然帶著哭腔的斥吼道:「臭小彘,你混蛋。你若真染上了疫症撒手去了,你讓我一個人怎麼辦?
你以為沒了你,我還會獨活在這世上嗎?」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此刻的葉大小姐展露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她不再理會簡北那「三步之距」的警告,如同撲火的飛蛾,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和不顧一切的執念,幾步就衝到了書案旁。
葉玉菡張開雙臂,從後面緊緊地、死死地環抱住了他的腰。
她將流著淚的臉,靠在簡北的肩頭,感受著他的體溫和呼吸,隨之傳來一聲令人心碎的嗚咽。
「就算是天塌下來,就算是閻王親自來索命,我也要跟你在一起同生共死。你休想丟下我一個人走,休想。」
額……
簡北的身體瞬間僵直,葉玉菡那滾燙的淚水和決絕的擁抱,已經表明態度。
這傻丫頭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冒著被感染的風險,只為在生死未卜的關頭,與他站在一起。
這份不惜以命相托的深情,這份生死相隨的赤誠,深深地震撼著簡北的心。
簡北在這一刻,徹底失了方寸,忘了那該死的疫氣,一轉身把身後這個為他奮不顧身的傻姑娘,緊緊擁入懷中。
良久,簡北方無奈地賠笑道:「既然來了,那就別走了,幫我做點事吧。」
「嗯!」葉大小姐此刻嬌柔嫵媚地輕聲『嗯』了一聲。
簡北鋪開一張竹箋,他提筆蘸墨落筆:「火速搜購以下諸物,不惜代價,即刻送來:
一、上等菜籽油或胡麻油,愈純愈好,五十斤;
二、精製木炭粉末,須細若麵粉,以多層細密棉布包裹,五十斤;
三、生石灰,新燒制者最佳,五千斤;
四、烈酒,越烈越好,一百壇;
五、潔淨未染之素白細棉布,五十匹;
六、新燒制之陶罐、陶盤、陶碗,大小需不同,各五十件;
七、長柄竹夾、竹筒、竹勺數套;」
……
這些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正是他記憶中那簡陋的土法提取青黴素的關鍵之物。
寫罷,他緩緩吹乾墨跡,將紙箋捲起,交到葉玉菡手上。
「你差人迅速將這些東西置辦齊全。」
葉玉菡看都沒看,果斷的朝門外道:「來人,將此信箋送至萬柳別院交給葉大,告訴他,按單備貨,一個時辰內,必須送到漪梅園後門,若有半分延誤,讓他想想後果。」
葉玉菡帶來的僕從拿了簡北列的單子,自去火速採買不提。此刻狹小的藥房裡,只剩下緊緊相擁的一對兒情人。
感受著懷中人兒溫軟的身軀和那令人心安的熟悉氣息,簡北緊繃的神經稍緩,只覺得疲憊和壓力似乎都融化在了這片刻的溫存里。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環抱著葉玉菡的手臂,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貪婪地呼吸著那帶著幽蘭馨香的髮絲。
然而,懷中的葉玉菡卻突然「不安分」起來。
她猛地抬起頭,淚痕未乾的小臉上嬌羞中透著一絲『嗔怒』。
「哼,叫你嚇我,叫你撇下我不管,壞人。」
她柔聲的嬌叱,兩隻粉拳如同密集的雨點,帶著點泄憤的力道,卻又捨不得真打疼了他,噼里啪啦地落在簡北結實的胸膛上,一邊捶一邊不依不饒地控訴著:「讓你傳話不明說,讓我提心弔膽一路,壞人,臭小彘,大混蛋。」
簡北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粉拳風暴」打得一愣,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傻笑著,不躲不閃,挺著胸膛生受了這頓甜蜜的「捶打」。
理虧啊,誰讓他剛才情急之下,傳話只下了命令,卻沒說清緣由,害得她胡思亂想,差點急瘋了呢?
誰能想到這平日裡看著狡黠聰慧的葉大小姐,聞聽自己可能有事,竟會亂了方寸、不管不顧、飛蛾撲火般衝過來?
鬧了好一陣,葉玉菡捶得手有些酸了,氣息也微喘。
簡北這才笑著,伸出大手,一把攥住了她兩隻不安分的皓腕。
他低下頭,目光溫柔地落在她梨花帶雨又帶著點小性子的臉龐上。
可就在他目光觸及她臉頰的瞬間,簡北臉上的笑容倏地凝固了起來。
「別鬧了,你臉上的妝容都有些花了。」
他狀似隨意地抬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蹭了蹭她那俏麗的臉蛋,彷佛只是情人間的親暱。
但緊接著,他的大手,順勢貼上了她的額頭和臉頰,那觸感灼熱得驚人。
簡北的心猛地一沉,聲音卻竭力維持著平靜,帶著刻意的輕鬆追問:「還有你的臉怎麼這麼紅?是跑得太急,熱的嗎?」
葉玉菡最是在乎自己的容貌儀態,聽到「妝容花了」幾個字,她所有的小脾氣瞬間煙消雲散,下意識地就要驚撥出聲,抬手就要去捂臉遮擋。
簡北順勢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三根手指隨之搭上腕間的寸關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