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現成的菌種庫,沒有無菌操作台,連最基本的培養基都沒有,要想從零開始培養出抗生素,何其之難?
首先,原料,他需要海量的霉變物!府里搜羅的這點橘子皮點心渣,杯水車薪!天知道裡面是否含有他需要的特定青黴菌株?更別提那可憐的「產量」了!
而更關鍵的,是那如同在頭髮絲上跳舞的提取純化過程。
油脂萃取、酸鹼轉換、炭粉吸附、反覆過濾……
每一步都如同在懸崖邊行走,對溫度、濃度、時機的要求苛刻到令人絕望。
在這連個溫度計都沒有的地窖里,稍有不慎——火候過了一分,脆弱的活性物質瞬間失活;
雜質混入一絲,良藥立成劇毒;
一步算錯,便是數日心血盡付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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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找到更多霉變源,越多越好,種類越雜,撞上目標菌株的機率就越大。
念頭一起,他再也無法等待,轉身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朝著燈火通明的廚房方向走去。
廚房裡蒸汽氤氳,灶火燒得正旺。
老油條的老婆吳氏正挽著袖子,吭哧吭哧地往大鍋里添著柴火,準備燒水。
突然「哐當」一聲門開了,簡北闖了進來,把吳氏嚇了一跳。
「伯母!」簡北的眼光像是餓狼一樣掃視著廚房角角落落,聲音帶著急迫,「廚房裡,可有發霉的東西?」
吳氏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弄懵了,再看他神色嚴峻、直奔「霉變」而來,一張臉「騰」地漲得通紅。
她第一反應就是簡北嫌她持家不周,廚房裡竟然出了「長毛」的物事,這是要興師問罪啊!
吳氏慌忙擺手,眼神飄忽,聲音帶著點心虛的辯解,「哎喲,賢侄瞧您說的,咱家廚房,伯母我哪天不是擦洗得鋥光瓦亮、蒼蠅站上去都打滑?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哪……哪能有那等腌臢長毛的東西?沒有!絕對沒有!」
她硬著頭皮,把胸脯拍得啪啪響,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
簡北何等眼力?一眼看穿吳氏的窘迫。他此刻心急如焚,哪有心思解釋衛生問題?
「伯母我不是查你灶台衛生,我是真急需發霉長毛的東西。
有就趕緊給我,沒有就立刻發動所有人手,去府里犄角旮旯給我找,翻箱倒櫃也要找出來,越多越好。」
他一口氣說完,又補充道:「還有,立刻讓人把後園那個空置的地窖給我徹底清掃出來,用石灰水燙一遍。
另外找到的發霉之物,全部送到那地窖里去,要快。」
吳氏被簡北這連珠炮似的話語徹底弄糊塗了,但也終於明白過來——簡北是真要那些「髒東西」,不是找茬。
「霉……霉變的玩意兒?」吳氏滿臉匪夷所思,低聲咕噥,「這孩子要那埋汰東西幹啥?餵豬豬都不吃。」
但看著簡北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焦急眼神,她心底那點疑惑瞬間被壓下,選擇了相信。
「哎!有!有!」吳氏不再遮掩,一拍大腿,「是有倆饅頭,前幾日沒留心,擱在旁邊忘了,起了點子白毛。
我瞧著糟蹋了可惜,就把那長毛的地方掰下來扔灶房後頭那個垃圾桶里了,剩下的切了片擱灶坑邊上烤成焦脆的饅頭片兒,給孩子們當零嘴兒啃……」
「垃圾桶?」
吳氏話音未落,只覺眼前人影一花,簡北蹭地一聲就從她身邊躥了出去,目標直指廚房後門那個散發著餿臭氣味的大號垃圾桶。
「哎喲!我的小祖宗,使不得,那桶里埋汰,髒得很吶。」
吳氏驚得魂飛魄散,哪還顧得上想東想西?
她生怕簡北被污穢沾了身,那她可擔待不起。
她一邊驚呼著,一邊緊跟著就沖了出去,擼起袖子,毫不猶豫地把手伸進了氣味沖天的垃圾桶里,跟簡北一起不顧一切地翻找起來。
「找到了。」
簡北將這兩塊「污穢之物」高高舉起,如同捧著稀世珍寶,「救命的東西,這就是救命的東西啊!」
旁邊的吳氏徹底傻眼了,她張著嘴,呆呆地看著簡北激動得微微顫抖的手,以及那兩塊自己親手扔掉的長毛饅頭塊,腦子完全轉不過彎來。
長毛饅頭救命?這比說書先生講的鬼怪故事還離奇。
「哥?你們在幹什麼?」
只見簡淑、廟廟、老油條、簡二爺等人,都被簡北欣喜若狂的動靜引了出來,連李穗禾也抱著襁褓中的小簡丫,一臉擔憂地站在廊下張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簡北手中那兩塊散發著氣味的「長毛饅頭」上,表情各異,滿是驚疑。
簡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和尷尬。
他環視著全家老小驚愕的面孔,知道隱瞞已無意義,必須當機立斷。
「正好大家都在,我宣布幾件緊要之事,從現在起,所有人包括府中所有僕役,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漪梅園半步。園門落鎖,內外隔絕,所需用度,由專人從外送入。
「外面肺癆瘟疫已現,此病兇險,京城之內,恐已暗流涌動。為保闔家平安,必須嚴防死守,隔絕內外。」
「肺……肺癆?!」
「瘟疫?!」
「天爺啊!」
驚駭的低語如同冷水潑進熱油鍋,瞬間在人群中炸開。
簡淑、廟廟、老油條等人無不臉色煞白,眼中充滿了恐懼,那可是沾上就死的絕症啊。
簡北抬手,壓下騷動,聲音更加嚴厲:「其二,小十三此刻在書房,自即日起,劃為禁地,任何人不得接近,他接觸過肺癆病患,是極高危的『帶毒者』。
而我們所有人,都曾與小十三接觸。換言之,我們每一個人,都可能已是那無形疫毒的『攜帶者』。」
李穗禾抱著孩子的手都猛地一顫,小簡丫似乎感受到不安,在襁褓中扭動起來。
「因此所有人,嚴密監控自身狀況,若有發熱、咳嗽、胸悶、乏力之症,哪怕只有一絲苗頭,也必須立刻、馬上稟報於我。
不得隱瞞,這關乎全家性命。」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庭院,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過每個人的心頭。
「還有……現在,所有人立刻回房,翻箱倒櫃給我找任何發霉、長毛之物。
瓜果、點心、糧食、衣物……
無論長的是什麼顏色的毛,只要是霉變的,統統收集起來,送到後園那個地窖入口,越多越好,此乃當務之急。」
「小彘,你不是會開方子嗎?快給大家開些防疫的湯藥啊!你要那些腌臢發霉的東西做什麼?」
她實在無法理解,兒子為何對「霉變」如此執著,甚至不惜動員全家翻垃圾桶。
「娘,草藥湯劑,只能固本培元,提升些許身體免疫力,聊作預防。但對於已經侵入肺腑的病患效力微乎其微。」
「啊?」
簡淑聞言,小臉瞬間血色盡失,一把抓住旁邊廟廟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草藥沒用?那小十三怎麼辦?他要是真染上了豈不是無藥可救了?」
她眼中噙滿了淚水,已經泣不成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釘在簡北身上。
簡北迎著家人的目光,緩緩舉起了手中那兩塊灰白黴斑遍布的饅頭。
「所以我需要它們,需要這些發霉之物。我要在這污穢的霉斑之中,培育、尋找、提取出能殺死肺癆病毒、救人性命的神藥——抗生素!」
「原來如此!」吳氏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困擾她的謎團豁然解開。
「怪不得小彘跟瘋了似的翻泔水桶,敢情那發霉長毛的腌臢玩意兒,竟是能治肺癆的仙丹妙藥?」
巨大的「驚喜」如同電流竄遍全身,讓她整個人都激動得微微發抖。
她再也顧不上其他,兩條腿像是突然裝了風火輪,「嗖」地一聲,扭身就朝自己住的廂房衝去。
只見她一頭扎進房間,俯身就從那床底下拖出一個老舊木箱。
箱蓋掀開,一股陳年的樟腦混著點心的油哈喇味飄散出來。
她雙手在裡面急切地摸索,好一陣,才終於掏出一個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點心盒子。
吳氏小心翼翼地揭開油紙,只見油紙包里靜靜躺著幾塊已經干硬發白的糕點,其中兩塊邊緣赫然滋生著一圈圈毛茸茸、綠中透黑的霉斑。
「找到了!」吳氏欣喜若狂,她一把抓起那兩塊霉變的糕點,抬腳就要衝出房門去找簡北邀功。
可就在跨出門檻的剎那,她腳步猛地停了下來。
「等等,這仙藥得先緊著自家人啊!」
她眼中閃過一道亮光,立刻退回房間。將其中一塊長毛糕點「咔嚓」掰成兩半。
「莫荷!莫論!過來!快過來!」
兩個孩子怯生生地挪過來,吳氏二話不說,將兩塊散發著怪味的霉糕硬塞進他們手裡,一人半塊。
「快!吃了它!」
莫論看著手裡那長滿詭異綠毛、硬邦邦的糕點,小臉皺成一團,本能地抗拒:「娘,這都長毛了,我才不吃。」
「啪!」
話音未落,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刮子就結結實實扇在了莫論的腦袋上。
「小王八羔子,才吃了幾天飽飯就忘本了?」
吳氏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兒子臉上「擱在以前那會兒,這樣的『好東西』你見了能搶破頭。
有毛怎麼了?這毛是寶吃了它就能防肺癆,能救命,懂不懂?」
莫論被打得一個趔趄,捂著腦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徹底被老娘的氣勢和「救命仙藥」的理論鎮住了。
旁邊的莫荷看著弟弟挨打,又看看老娘那兇巴巴的眼神,嚇得小臉發白,哪裡還敢猶豫?
姐弟倆對視一眼,張開嘴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