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幾乎是衝出書房的,他無視小十三在身後投來的惶惑目光,疾步穿過迴廊,徑直來到書房隔壁專設的小藥房。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藥材氣息,他一把抓過案頭的紙筆,墨汁飛濺也渾然不顧,手腕翻飛,筆走龍蛇,一張藥方瞬間成形。
方子上列著的黃芪、白朮、防風、金銀花、連翹、板藍根、貫眾、生甘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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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是些固本培元、清熱解毒、兼有一定避穢之效的藥物。
這方子治不了肺癆,但至少能築起一道防線,聊勝於無。
藥方墨跡未乾,他已捲紙在手,疾步如風地穿過漪梅園後門,來到僅一牆之隔、此刻正是人聲鼎沸、燈火輝煌的昇平客棧後巷。
客棧正門方向喧聲震天,觥籌交錯、猜拳行令之聲浪隔著院牆都清晰可聞,食物的香氣混合著酒氣氤氳在空氣中。
他並未靠近客棧大門,而是站在巷子深處一片相對昏暗的陰影里,與客棧後廚小門保持著十步以上的距離。
很快後門出來一個倒泔水的小夥計。
「喂!那邊的小哥!」
那小夥計聞聲抬頭,藉著客棧後廚門上懸掛的燈籠光,看清是簡北,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喲!是簡公子!您……」
「站住!別過來!」簡北猛地抬手,做出一個制止手勢,「就站在那裡聽我說!」
小夥計被他這反常的舉動和語氣嚇了一跳,抱著泔水桶僵在原地,笑容凝固在臉上。
簡北深吸一口氣,語速很快的說道:「聽著,立刻把這張藥方交給你們掌柜。」
他將捲起的藥方用力拋了過去,落在小夥計腳前,「告訴他,照方抓藥,葉家藥鋪的藥統統保留,其他藥鋪的藥也儘可能地多抓一些,錢記我帳上,要快,越快越好。」
小夥計下意識地彎腰撿起藥方,還沒來得及展開細看,又被簡北接下來的話震住:「還有立刻去通知你家大小姐!」
簡北目光灼灼地盯著小夥計,「讓她待在家裡閉門不出,最近絕不允許來漪梅園,絕對不行。」
他頓了頓,眉頭緊皺思考了片刻:「另外,等今晚這波食客散了,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修葺、盤點、東家有事什麼都行,立刻關閉昇平客棧,停止營業,不再接待任何客人。」
他看著小夥計瞬間瞪大的眼睛,又補充道:「客棧里所有人,掌柜、夥計、廚子、雜役,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留守客棧,禁止外出,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候我的下一步通知,聽清楚了嗎?」
小夥計徹底懵了,抱著泔水桶的手都在抖。
他認識這位未來的姑爺時間不短,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如此嚴苛、如此驚惶?
那藥方是「有多少抓多少」?
還要大小姐閉門不出?
甚至要關掉這日進斗金的昇平客棧?這簡直駭人聽聞。
但簡北一臉凝重,以及刻意保持的距離,無不昭示著出大事了。
巨大的恐懼襲上小夥計心頭,他再不敢多問一個字,甚至顧不上手裡的泔水桶,「哐當」一聲丟在地上,油膩的污水濺了一身也渾然不顧。
那夥計緊緊攥著那張藥方,轉身撒丫子就朝客棧里衝去,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夜風吹過潮濕的巷子,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寧可是虛驚一場,寧可被認為小題大做,也絕不能在真正的風暴席捲而來時,毫無準備、束手待斃。
簡北剛踏進漪梅園便看到花廳燈火通明,心便猛地一沉。
只見原本已經回臥房的母親李穗禾正拉著一個身姿纖細、眉目如畫的女子說話。
那女子一身素雅襦裙,髮髻微亂,眼眶紅腫,正用一方絲帕不住地拭淚,不是吳雪竹又是誰?
「這丫頭怎麼這個時間點來了?」簡北稍一猶疑的功夫,李穗禾開口了,小彘,你可回來了。」
李穗禾一眼瞧見兒子,忙不迭地招手,「快來快來,竹丫頭等你好一會兒了。她外公病得兇險,京中的大夫都束手無策。
她心裡急,這不,親自上門來求你的方子來了。
快,快開個對症的方子給人家,你師父李神仙的本事,你總學了個七八成吧?救命要緊。」
李穗禾說得輕鬆她哪裡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在她的潛意識裡兒子開個方子不過是舉手之勞。
李穗禾說完便起身笑著安撫淚眼朦朧的吳雪竹:「竹丫頭,既然你跟小彘早就相識,那就是自己人,你放心,我兒子我知道,他是個熱心腸,只要能幫到你,肯定會出手。
你們兩個聊,我還有事兒,就不陪著你們了。」
說完,李穗禾轉身就走,路過簡北身邊的時候,她沖兒子眨眨眼。
老娘的意思簡北明白,頓時哭笑不得,老娘是不能看到漂亮女孩,彷佛全天下的漂亮女孩都應該成為自己的兒媳婦。
然而,此刻的簡北忽然心中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涌了上來。
這傻丫頭會不會也近距離接觸過病榻上的裕親王?
吳雪竹此刻抬起頭,那雙明亮靈動的眸子,盛滿了無助、焦慮,以及一絲難掩的愧疚和不安。
吳雪竹看著簡北鐵青的臉龐,以及他那下意識後退半步、彷佛要拉開距離的動作,心中更是酸楚難言。
她誤會了這動作的含義,以為簡北還在介懷被趕出王府的事情,不願相助。
「簡哥哥,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舅舅已經下令將芷芯禁足懲戒了,那刁奴再不敢放肆。
畢如海說現在只有你能救外公了,求求你,簡哥哥,救救他吧。」
吳雪竹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簌簌滾落。
「畢如海診治過裕親王,是不是確定了病症?」簡北開口詢問。
吳雪竹點點頭:「簡哥哥所言極是,畢院令說你只是靠著『望聞問切』中的聞診就能斷定是肺癆,說明你的醫術遠遠高於他。
他對肺癆無能為力,說不定你還有法子,所以讓我來找你。」
簡北看著吳雪竹淚眼婆娑,心頭五味雜陳。
他深吸一口氣道:「雪竹妹妹,你先聽我說。」
吳雪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力點頭,淚水還在眼眶裡打轉:「嗯,簡哥哥,你說,我聽著。」
「告訴我,你可曾近距離接觸過裕親王?比如,探視病榻、侍奉湯藥?」
吳雪竹連忙搖頭,帶著一絲後怕:「沒有,絕對沒有。」
她想起畢如海當時的嚴厲,「是畢院令,他制止了我和舅舅靠近。他說肺癆的病氣會過人,沾上就麻煩了。所以我們只在門外聽訊息……」
聽到這關鍵資訊,簡北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一絲喘息,這簡直是天大的幸運。
「很好,這非常好。雪竹妹妹,你現在必須立刻、馬上返回宮中做三件事。」
看著吳雪竹驟然睜大的眼睛,簡北接著說道:「第一,面見聖上。
務必陳情:裕親王所患肺癆,絕非尋常病症,乃傳染性極強的瘟疫。
此疫一旦擴散,後果不堪設想。
請陛下務必明發諭旨,曉諭太醫院及京畿所有醫署,火速做好應對大疫之準備。
隔離章程、防疫藥物、病患處置事宜要早做準備刻不容緩。」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第二,立即奏請陛下,派遣得力人手,最好是宮中禁衛或五城兵馬司精銳,帶上聖旨,即刻封鎖裕親王府。
自此刻起,府內所有人等,無論主僕,嚴禁踏出府門半步。所需一應米糧菜蔬,由專人從外送入。
此乃阻斷疫毒外傳之第一要務,務必嚴防死守。」
吳雪竹被這一連串石破天驚的指令徹底震住了。
封鎖王府?禁止出入?這陣仗……
她小臉煞白,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啊?這麼嚴重?真的要做到如此地步嗎?」
她完全無法想像封鎖一座親王府邸會引起怎樣的震動。
「必須如此!」簡北斬釘截鐵,目光如炬,直視著她,「寧嚴十分,不松一毫。
你難道願意看到這肺癆之毒,如同野火燎原,從王府蔓延至整個京城街巷?屆時,生靈塗炭,悔之晚矣。」
簡北話語中描繪的恐怖圖景,讓吳雪竹瞬間打了個寒顫。
她腦海中閃過病榻上外公痛苦的咳嗽,以及畢如海那凝重的神色。
如果真的擴散開......她不敢再想下去。
短暫的沉默後,她用力抿了抿蒼白的嘴唇,眼神堅定地道:「好,簡哥哥,我明白了,都聽你的,我這就去見陛下。」
但旋即,那唯一的牽掛又湧上心頭,她急切地追問:「那然後呢?簡哥哥,你究竟有沒有法子救外公?」
簡北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迴避,「法子,倒是有一個。」
他緩緩道,「但此藥需要特殊方法製作,只是依眼下簡陋條件,能否成功提取出那關鍵的救命之藥,何時能成,我尚無十足把握。
只能說,竭盡全力,與天爭命。」
吳雪竹愣住了,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藥房裡的現成草藥都不行嗎?」
「雪竹,你有所不知。我所說的救命之藥,其本源非草木金石,而是源於一種極其特殊的『活物』——黴菌!
需從特定霉變之物中,歷經繁複工序,提取其精華。
此法......我是在一本古籍上看過,製備方法前所未有,艱險異常。」
「霉變之物,藏污納垢,豈能入藥?」吳雪竹驚撥出聲,臉上寫滿了匪夷所思。
然而,吳雪竹眼中的震驚只持續了一瞬。
她想起簡北僅憑聽咳斷出肺癆的神技,想起畢如海那絕望中抓住的渺茫希望。
非常之病,當用非常之法。有法子就好,就怕沒法子。
她的眼神瞬間重新燃起希望地光芒,她猛地站起身,「簡哥哥,我相信你,我這就按你的吩咐,即刻回宮面聖。
王府封鎖、太醫院未雨綢繆的事情交給我,你只管安心去製作那救命藥,外公的病就拜託你了。」
話音未落,她已決然轉身,素色的襦裙裙擺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朝著門外沉沉的夜色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