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桌珍饈飄香,笑語喧闐。簡北卻如同置身事外,面對眼前堆疊如小山的菜餚,只覺味同嚼蠟。
他機械地撥弄著碗中飯粒,若非母親李穗禾那不停歇的銀箸,如同辛勤的築巢鳥般,一刻不停地將他面前那隻青花瓷碟堆滿醬汁紅亮的紅燒肉、金黃酥脆的炸魚、碧綠欲滴的時蔬……
他恐怕早已放下碗筷,獨自去庭院中對著冷月發呆了。
「小彘!發什麼愣?!」李穗禾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又一筷子嫩滑的雞片落進簡北碗裡。
「多吃點!瞧瞧你這幾日的臉色,跟那霜打的茄子似的。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哪來的力氣當差?哪來的精神琢磨那些煩心事?」
她絮叨著,眼底的憂色濃得化不開。
在她眼中,兒子縱是封侯拜相,也永遠是那個需要她操心溫飽的孩童。這份沉甸甸的掛念,便是最樸素的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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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道是兒子憂心朝廷的公事,並沒有意識到簡北關心的卻是全家人的安全問題。
與簡北的食不甘味形成反差的,是小十三那堪稱「氣吞山河」的吃相。
這小子彷佛餓了三日剛從深山老林里放出來,正對著面前的美食進行一場風捲殘雲般的掃蕩。
兩大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飯早已消失無蹤,此刻他正捧著一碗新添的,腮幫子鼓得像偷藏松果的松鼠,嘴角、下巴乃至鼻尖都蹭著亮晶晶的油光,正全力對付一隻肥美的滷鴨腿。
一旁的簡淑,此刻倒是難得地顯露出一點「良心不安」。
她瞥見小十三那隻被自己一筷子抽得微微紅腫的手背——使得小傢伙夾菜時笨拙又小心翼翼。
「笨手笨腳!」簡淑嘴上嫌棄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她操起筷子,化身「布菜官」,不由分說地將一筷子又一筷子的好菜精準投餵到小十三碗中:翠綠的菜心、油亮的筍片、鮮嫩的肉糜……
轉眼間,小十三的碗再次堆成了搖搖欲墜的微型金字塔。
「嗝……」小十三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飽嗝,看著碗中「小山」,小臉露出為難之色。
簡淑卻視若無睹!
只見她筷子一伸,精準地夾起盤中那隻最大、最誘人、醬汁欲滴的大雞腿,穩穩地壓在了「金字塔」的頂端。
簡淑微笑著鼓勵,「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些!吃得壯壯的,下次背書才有力氣!」
小十三望著那顫巍巍的雞腿山,再看看簡淑的眼神,認命般地深吸一口氣,又埋下頭去,開始了新一輪的「艱苦」奮戰。
用過晚飯,漪梅園重歸靜謐。
簡北向父母問安後,獨自穿過庭院,踏著青石小徑回到書房。
這小傢伙,竟沒急著溜回家?
簡北心中一動,腳步微頓。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小滑頭巴巴守在這兒,肚子裡準保憋著事情。
果不其然!
一見簡北進門,小十三立刻從高高的椅子上起身,小跑到他面前,竟規規矩矩地躬身行了一個弟子禮。
「這麼晚了不回家,可是有事?」
「恩師,弟子想向您求一副藥,求恩師成全。」
「求藥?」簡北挑了挑眉,不動聲色地走到書案後坐下,「所求何藥?給誰用?」
小十三立刻湊上前,扒著書案邊緣,眼睛嘰里咕嚕亂轉,「是給老皇伯的,他老人家前些日子偶感風寒,這一病就躺下好些天了,總不見大好!」
簡北知道,他是給裕親王求藥。
看不出來這臭小子還有點孝心,怪不得這貨突然之間來漪梅園,攆都攆不走。
小十三嘿嘿一笑:「那些個郎中,開的方子儘是些苦水湯子,喝得老皇伯直倒胃口,可病勢卻一點不見輕!全是庸醫!」
他話鋒一轉,仰著小臉,滿眼都是對簡北的崇拜:「弟子知道恩師您不一樣,您可是妙手回春的神醫,所以您幫老皇伯開一副靈丹妙藥吧!等弟子拿著您的方子,把老皇伯的沉疴給治好了。
嘿嘿,老皇伯一高興,準保更喜歡我了。說不定還能把他府上豢養的那隻威風凜凜的大蟲賞給我當坐騎玩兒呢。」
原來如此,就說嘛,這貨怎麼對裕親王的病這麼上心,敢情是惦記上人家的老虎了。
小十三還沉浸在「騎著大老虎耀武揚威」的美夢裡,小臉上滿是憧憬的光彩。然而,簡北的臉色卻在瞬間劇變。
「小十三!」一聲低喝如同驚雷炸響,打斷了小傢伙的幻想。
簡北猛地站起身,眼睛裡驟然射出兩道寒芒,死死釘在小十三臉上。
「你是不是去裕親王府見過裕親王了?說,是不是?」
小十三被這突如其來的疾言厲色嚇得渾身一哆嗦,如同受驚的鵪鶉,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磕磕巴巴地回答:「昂,弟子去探望老皇伯了,他老人家病得可厲害了!」
他努力回憶著,還試圖描述以證明自己真的去過,「躺在榻上咳!咳得可凶了!臉都憋紅了像要背過氣去似的!」
簡北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耳邊不禁又想起裕親王那破風箱般的喘息,那麼嚴重的肺炎,很有可能轉成肺癆。
要知道,肺癆若是陽性那可是強傳染性的,若是陰性則沒有傳染性。通常情況下,肺癆在古代可是被認為是瘟疫的一種,一旦患上就只能等死。
這小子竟然毫無防備地湊到了病榻前?若裕親王的肺癆是陽性,那豈不是說,這貨有可能已經被感染了?
「額……日……」
簡北現在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早該想到的,這小子跟裕親王如此親近,怎麼可能不去探望?
如果這小子被裕親王傳染了,那豈不是說整個漪梅園都危險了?
簡北心裡那叫一個透心涼啊!
來不及多想!簡北一步繞過書案,如同獵鷹撲食般,雙手鐵鉗般牢牢抓住小十三的雙肩!力道之大,讓小傢伙疼得齜牙咧嘴!
「裕親王有沒有咳血?」
小十三嚇的面無血色,他不知道老師為啥突然間變的如此駭人。可是卻也下意識的回答:「咳的痰是有血絲,這很嚴重嗎?」
簡北一閉眼,心中暗道:「完了!」
在沒有檢測手段的古代,判斷肺癆是否是具有傳染的陽性,最直觀的一個方法就是看咳的痰里有沒有血。
一旦有血,那就說明中招了。
簡北面色冰冷神情嚴肅的道:「小十三你聽著,從現在起你老老實實地待在這間書房裡,一步也不准踏出去。
敢邁出這道門檻半步,你我師徒情誼就此斷絕。」
書房內,燭火猛地一跳,映照在簡北冷若冰霜的臉上,顯得有些蒼白。
房間裡的空氣,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