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滷水點豆腐

  簡北在裕親王府所受的屈辱與窩囊氣跟其他壓在心頭的煩心事相比,簡直可以用草芥塵埃來形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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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現在心頭揮之不去的陰雲,首當其衝,便是宗承先那頭老狐狸。

  自己未能從李義廉口中撬出那個關鍵人物的真實身份,老傢伙會不會報復自己?

  如果要報復,何時發難?是陰風暗箭?還是雷霆一擊?這些問題容不得他不小心謹慎。

  緊隨其後,便是迷霧一樣的李神仙。一個前朝的御醫,一直在追查先皇的死因,事情都過去三十多年了,即便是先皇死於中毒的證據確鑿又能怎樣?

  最後一道陰雲便是武德交辦的差事:寧妃的碗、苗疆的毒。

  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關聯?還有會不會跟李神仙有關係?

  前者有沒有關聯有待查證,可是後者李義廉身上的苗疆蠱毒卻是跟李神仙有著莫大幹系的。

  漪梅園大門前,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衣角不斷滴落,在腳邊匯成一小灘水漬,簡北卻渾然未覺。

  他一路沉浸在那如同亂麻般的三重憂思之中,直到老娘開啟大門的那一刻,簡北這才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母親李穗禾那夾雜著心疼與責備的嘮叨聲,劈頭蓋臉的撲來:

  她快步上前,布滿老繭的手毫不客氣地拍打著兒子濕漉漉的胳膊,眼中是藏不住的心疼,「你這傻孩子,都多大的人了?還是朝廷里正經八百的官老爺呢,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瞧瞧!瞧瞧這淋的!

  活脫脫一隻落湯雞,這要是著了涼,可怎麼好?」

  這熟悉的、帶著煙火氣息的數落,如同一道暖流瞬間驅散了簡北身上的寒意。

  這絮絮叨叨的埋怨背後,是母親最最深沉、毫無保留的愛。

  這份來自家人的、毫無功利之心的關切,是他在這個世上最溫暖的港灣。

  「嘿嘿……」簡北只是咧著嘴,像個沒心沒肺的大小子一樣憨厚地傻笑著,任由母親用乾燥的毛巾幫他擦去雨水。

  那粗糙的棉布摩擦過皮膚的感覺,摩擦得臉上的皮膚生疼,彷佛回到了小時候......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毫無徵兆地衝上鼻尖。

  在外面對再大的風浪、再深的陰謀都能咬牙硬抗的簡北,此刻在這方小小的院落里,在母親絮叨的責備和粗糙的毛巾下,竟脆弱得像個小孩子,眼眶瞬間就濕熱了。

  他慌忙低下頭,藉著擦拭的動作悄悄抹了一把眼淚。

  李穗禾頭也不回地朝裡屋喊道,「淑兒,熱水燒滾了沒?快著點!」

  「早燒好啦!一直加熱呢!」妹妹簡淑清脆的聲音傳來。

  李穗禾一邊繼續給兒子擦著頭髮,一邊大聲地吩咐,「那還磨蹭什麼?趕緊的,給你哥拿套乾淨暖和的衣裳來。

  讓他立刻、馬上,去泡個熱湯,把這身寒氣泡出去。」

  「來了!」簡淑答應一聲,時間不大一套嶄新的衣服出現在簡北手中。

  簡北接過衣服,邁步走進沐浴間......

  他洗完澡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漪梅園的花廳此刻亮若白晝,數盞明燈將雕樑畫棟映得金碧輝煌。

  簡北沐浴更衣,一身乾爽地踏入廳內,只見簡家老小連同小十三,已然齊聚一堂。

  廳內分設兩席。

  張家三兄妹、莫論莫荷姐弟、簡淑並小十三,幾個半大孩子擠在一張花梨木大圓桌旁,桌上菜餚琳琅滿目,香氣撲鼻。

  另一張稍小的八仙桌旁,則圍坐著簡二爺、李穗禾、老油條夫婦、簡北與廟廟,儼然是長輩與主事者的位置。

  簡北剛在八仙桌旁落座,手還未探向那雙烏木鑲銀箸,卻聽妹妹簡淑清脆的聲音在小輩桌那邊陡然響起:

  「且慢動筷!」她站起身,小臉上滿是嚴肅,目光掃過眾小,「莫世伯今日教授的《逍遙遊》,須得背全了,方有資格執箸!背不出的,餓著!」

  簡北的手懸在半空,啞然失笑,心知這規矩自是沖著孩子們去的,卻也下意識將手縮了回來。

  他饒有興味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那桌即將「受審」的小傢伙們,倒要看看自家這「小先生」如何持家。

  考校開始!

  莫家姐弟率先起身,磕磕絆絆,倒也囫圇吞棗般將「北冥有魚」至「去以六月息者也」背了下來。

  簡淑小臉緊繃,勉強點頭,親手將兩雙竹筷鄭重置於二人面前,如同頒發通關令牌。

  張家三兄妹緊隨其後。背誦聲此起彼伏,時而卡殼,時而錯漏,猶如缺了腿的螃蟹橫爬,終究是歪歪扭扭地爬到了終點。

  簡淑眉頭微蹙,雖不甚滿意,仍是「啪嗒」幾聲,將筷子拍在三人桌前。

  輪到小十三了,方才還探頭探腦的小傢伙,此刻如臨大敵。

  粉雕玉琢的小臉瞬間煞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慌亂地瞟向簡淑,又迅速垂下,兩隻小手在桌下緊緊絞著衣角。

  「北、北冥有魚……」聲音細若蚊蚋,「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不知……不知……」他小臉憋得通紅,那關鍵的「幾千里也」如同卡在喉嚨里的魚刺,死活吐不出來。

  簡淑柳眉倒豎,一個大大的白眼毫不客氣地砸過去,凌厲的眼神嚇得小十三渾身一哆嗦!「不知——!」小傢伙帶著哭腔,絕望地重複著。

  「不知其幾千里也,榆木疙瘩。」

  簡淑厲聲呵斥,話音未落,手中竹筷已化作一道殘影,「啪!」一聲脆響,狠狠地抽在小十三那白嫩的手背上。

  「哎喲!」小十三痛呼一聲,猛地縮回手,眼眶瞬間蓄滿淚水,卻死死咬著下唇不敢哭出聲,只把腦袋埋在胸前,一副可憐兮兮、老實認罰的模樣。

  「哭也沒用!接著背!背不全,這頓飯你就看著!」簡淑的聲音毫無轉圜餘地。

  小十三抽抽噎噎,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帶著濃重鼻音繼續:「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怒……怒……」他又卡在了「怒而飛」上。

  「還敢『怒』?」簡淑杏眼圓瞪,一步跨到他身後,抬腳就朝他穿著錦緞長袍的屁股上踢了一記,「叫你怒!是『怒而飛』!再背!」

  「嘶——!」

  目睹這一幕的簡北,只覺得後槽牙都跟著發酸,倒抽一口涼氣。

  這丫頭片子,下手也太狠了吧?

  那可是小十三!當朝十三皇子!武德帝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最小的兒子。

  他簡直無法想像,武德恐怕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的心頭肉,此刻竟在自家飯桌上,被妹妹用筷子抽、用腳踢?

  簡北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都在突突直跳,看著悽慘的小十三,這畫面簡直不忍直視啊。

  小十三在簡淑的「鞭策」下,雖背得如同山路十八彎——七拐八繞、氣喘吁吁,終究是跌跌撞撞地將那篇《逍遙遊》囫圇個兒背完了最後一個字。

  簡淑緊繃的小臉終於如同春雪初融,露出一絲滿意的淺笑。

  她拿起那雙象徵著「飯票」的竹筷,輕輕放在小十三面前。

  隨即,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絹帕,動作帶著幾分難得的輕柔,去擦拭小傢伙眼角殘留的淚痕和鼻涕印兒,口中卻依然是那副「嚴師」腔調:

  「哭哭啼啼,成何體統?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出息!」

  她指尖力道不輕,擦得小十三嫩臉微紅,「但凡你有我哥當年一半的機靈勁兒,這點文章早爛熟於心了!」

  她下巴微揚,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我哥當年可是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哪像你,兩個時辰過去,還背得跟狗啃似的!」

  這「別人家的孩子」,赫然便是當年開蒙時便驚才絕艷的簡北。簡淑理所當然地搬出了兄長這尊「學霸」來碾壓眾小。

  方才挨了打、還滿腹委屈的小十三,此刻感受著臉上那方帶著淡淡皂角香的絹帕,聽著簡淑雖然嫌棄卻暗含一絲關切的話語,那點疼痛和委屈彷佛被一陣暖風吹散了。

  他竟咧開嘴,露出一個大大的、帶著淚花的傻笑,甚至還下意識地用臉蛋蹭了蹭簡淑拿著帕子的手。

  簡淑替他擦乾了眼淚,又拿起他那被筷子抽的紅紅的手,很是心疼的哈了一口熱氣,然後道:「不疼了吧?」

  額……

  一旁的簡北看得是瞠目結舌,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這小子腦子沒被抽壞吧?

  這哪裡是皇子?這分明是受虐有癮啊!

  剛挨了頓結結實實的「竹筍炒肉」外加「無影腳」,轉眼就因為一句安慰和擦臉、哈氣,就樂得找不著北了?

  這不是「記吃不記打」是什麼?

  簡淑這「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手段,擱在宮裡怕是連最末等的小太監都糊弄不住,偏偏就把這金尊玉貴的小皇子給收服得服服帖帖?

  這「甜棗」它也不甜啊!頂多算顆沒熟透的青棗!

  可是小十三儼然已經樂得眉開眼笑,心裡歡喜的一批。

  在皇宮裡那麼多大儒明師都管教不好的頑劣學生,在簡淑手裡調教得服服帖帖。

  還真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