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一語成讖

  裕親王世子李恆光徹底懵了!

  他像看怪物一樣盯著神色劇變的畢如海,完全無法理解這位泰山崩於前都未必色變的太醫院令,為何單單聽到「簡北」這個名字,就如同被毒蠍蟄了一般,反應如此激烈?

  他下意識地重複,帶著一絲困惑與求證意味:「畢院令,竹丫頭方才說的名字是——簡北!」

  「簡北!」

  畢如海猛地倒抽一口涼氣,「郡主!世子殿下!請二位立刻退出病房!快!」

  李恆光被這突如其來的厲聲震得一個激靈,心中的荒謬感更甚,脫口而出:

  「畢院令?你不會是真信了那姓簡的瘋言瘋語吧?

  難道就憑他隔著帘子聽父王咳嗽幾聲,你就真以為父王患了那該死的肺癆?」

  他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這未免太過兒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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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如海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死死盯住李恆光,那眼神里沒有半分玩笑,只有凝重和忌憚。

  「世子殿下!」他語速極快,斬釘截鐵,「此事若是旁人妄言,下官自然嗤之以鼻,但若診出此症、點明肺癆二字的——是那個簡北!」

  他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那此事便十之八九,是鐵板釘釘了!」

  李恆光只覺得腦袋裡彷佛炸響了一聲驚雷,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鐵板釘釘」四個字響起的同時,什麼世子儀態、什麼王府尊嚴,在這一刻統統被恐懼支配。

  他腳下如同踩了棉花,不受控制地踉蹌後退!

  幾乎是本能地,他一把抓住身邊的吳雪竹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拽出內室房門。

  而此刻,原本還帶著幾分邀功得意、準備欣賞吳雪竹難堪的小妾芷芯,徹底傻眼了。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溜圓,彷佛聽到了這世上最恐怖的事情。

  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如喪考妣。

  她喃喃自語著:「怎麼可能?連太醫院令都信那小子?他是誰?怎麼有這麼大的魔力?」

  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所能理解的範疇。

  在她看來這簡直就是匪夷所思,荒謬絕倫。

  她方才那點得意洋洋、自以為是的底氣,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驚悚與恐懼。

  肺癆?!

  絕症!

  會傳染的絕症!!!

  一想到自己日夜侍奉在王爺病榻前,小妾芷芯只覺得整個身子都麻了。

  驚恐之下,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像只受驚的兔子,轉身就想跟著世子他們往外跑。

  「站住!」一聲低喝響起,只見畢如海身形一晃,瞬間攔在她面前,手指如同鐵鉗般,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

  畢如海冷哼一聲:「「哪裡去?你日夜侍奉王爺病榻,近身接觸,染病之嫌最大。

  此刻,你就給本官老老實實待在這屋子裡,哪裡也不准去。」

  他的目光掃過門外驚魂未定的李恆光和吳雪竹,「若是你將這肺癆帶出去,沾染了世子殿下、郡主殿下半分那便是誅你十族也抵償不了的天大罪過。」

  芷芯如遭雷擊,渾身劇顫,畢如海那「誅十族」的話音未落,她瞬間如墜無盡深淵,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臉色也變的死灰,眼睛裡滿滿的都是絕望之色。

  而此刻,畢如海閃電般開啟了隨身攜帶的紫檀藥箱。

  「嘩啦!」箱蓋掀開,露出裡面分門別類、碼放整齊的各色藥瓶、器具。

  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藥箱最上層靜靜地躺著一個布包。

  開啟之后里面的物什竟然是一包口罩和一包手套。

  畢如海一把抓起口罩緊緊罩住自己的口鼻,又將那烈酒浸泡過的手套戴在手上,連一絲皮膚都不敢裸露在外。

  畢如海身為太醫院令,醫者天職尚在其次,更緊要的是,這是武德親口下的喻旨。

  命他務必親臨裕親王府,為老王爺診治病體。

  此刻若是退縮,不敢近前診視,那便是抗旨不遵,便是瀆職畏死。等待他的唯有滿門抄斬,身首異處這一條絕路。

  進,尚有生機;退,必死無疑。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臉上的口罩,那刺鼻的酒精味鑽入鼻腔。

  這玩意兒,據說是長樂侯府最新搗鼓出的奇物,名曰「防疫護具」。

  「長樂侯言之鑿鑿,此物乃專為克制苗疆詭譎蠱毒所制,其密織棉布在烈酒裡面浸染,可阻隔毒瘴疫氣於外。」

  是真是假?天知道!

  長樂侯那人,行事向來天馬行空,難辨深淺。

  可陛下聽聞後,竟龍顏大悅,當即下令將第一批趕製出的「口罩」、「手套」,盡數配發給太醫院、御刀衛。

  不管怎樣,現在這口罩、手套,便是他唯一的依仗,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賭了!」

  畢如海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厲色,將所有雜念強行壓下。

  他再次深吸一口被口罩過濾過的、帶著酒精味道的空氣,然後猛地掀開了簾幕,一步便踏入了內室。

  裕親王靜靜地躺在錦被之下,雙目緊閉,原本紅潤富態的面容此刻一片死灰般的蒼白,不見半分血色。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呼嚕…呼哧…聲,那聲音活像一架行將散架的破敗風箱。

  畢如海拉過一張黃花梨鼓凳,端端正正地坐於病榻之側。

  他凝神靜氣,咬咬牙取下右手的手套,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裕親王手腕的寸關尺三脈之上。

  畢如海屏息凝神,將全部心神都沉入指下,細細體察那脈搏的每一次細微跳動。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悄然流逝。

  突然!

  畢如海搭在脈搏上的三根手指,竟不受控制地劇烈一顫。

  「這脈象……浮大中空,如按蔥管,數而無力,兼見結代……這……這分明是……肺癆絕脈,真的是肺癆絕脈!!

  簡北果然厲害如斯!一語成讖!分毫不差!

  他僅憑几聲咳嗽就敢斷言肺癆,這功力堪比恩師啊!甚至比恩師當年還要略勝一籌。

  肺癆也就是肺結核,在沒有青黴素這類的抗生素的年代,這病症便是閻王親筆勾畫的死符。

  一旦患病,縱是華佗再世,面對此症亦只能望而興嘆。

  畢如海重新戴上手套,緩緩起身來到外間,沖著門外的裕親王世子李恆光高聲道:「世子殿下王爺脈現雀啄之象,痰鳴如拽鋸,此乃肺癆絕症。「

  畢如海那「肺癆絕症」四個字,如同四道驚雷,狠狠劈在了門外廊下每一個人的心頭。

  裕親王世子李恆光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腳下猛地一個踉蹌,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一聲悶響,重重撞在了身後雕刻著雲紋的朱漆廊柱上。

  他靠在廊柱上,胸口劇烈起伏,英俊的面容也因痛苦而扭曲起來。

  與此同時,一聲嗚咽,從吳雪竹的喉嚨發出。

  她死死咬住下唇,貝齒深陷,幾乎要咬出血來。

  纖弱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那雙明媚如春水的眸子裡也蓄滿了淚水。

  她忍,用盡全身力氣在忍。然而,終究還是沒忍住。

  一聲痛哭,猛地爆發出來,撕心裂肺。

  隨之,大顆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