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的裕親王府邸,簷角飛翹,氣象森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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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重重回廊,步入王府書房,簡北的目光落在了一位中年男子身上。此人便是裕親王唯一的兒子,大梁朝最尊貴的世子李恆光,年已四十。
李恆光的身量不算矮,比簡北略微高一些。
他穿著一身用料極其考究的雲錦常服,顏色是低調的深紫,但細看之下,金線暗紋無不透著奢靡的光澤。腰間束著玉帶,上面懸掛的羊脂玉佩溫潤無瑕,一看便是價值連城之物。
然而,這身華服穿在他身上,卻少了幾分挺拔的英氣,反被那微微凸起的腹部和略顯鬆弛的下頜線條,襯得有些臃腫與怠惰。
他的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底子,但長期養尊處優的生活,已將那輪廓打磨得圓潤平滑。
皮膚是保養得宜的細膩白皙,幾乎不見風霜之色,只是眼瞼下方掛著一抹淡淡的青影,透出幾許縱情聲色後的疲憊。
他的眸子裡此刻帶著幾分茫然和憂慮之色。
作為裕親王年近不惑才得來的獨苗,李恆光從呱呱墜地那一刻起,便是老王爺的心尖子。對他的疼愛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然而四十年的極致呵護,如同溫室里最精心的培育,雖成就了他通身的富貴氣派和看似溫文爾雅的儀態,卻也抽走了他骨子裡應有的那份堅韌與擔當。
京城權貴圈子裡誰不知道裕親王世子吃喝嫖賭樣樣俱全?誰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此刻,面對父親突如其來的病重,他顯得憂心忡忡。
多年以來家裡的事情老爺子一手操持,他何曾管過一件事?
現在老爺子驟然病倒,一下子把他推到前台,他就有有點不知所措了。
吳雪竹引著簡北步入書房時,李恆光正歪靠在鋪著錦墊的太師椅上,一手支著隱隱作痛的額角。
他整個人看上去很是疲憊,聽到腳步聲,他勉強抬起眼皮,目光在吳雪竹臉上停留片刻,又掠過簡北,最終只是隨意地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竹丫頭回來了?這位便是你請來的神醫吧?」
他的聲音綿軟、乾澀,中氣虛浮,顯然是縱慾過度的後遺症。
吳雪竹見狀,眼中憂色更濃。
她姿態嫻雅地款款一福,聲音帶著女兒家特有的輕柔,卻又難掩急切:「舅舅安好,外公他今日可有好轉?」
李恆光聞言,長長嘆了口氣,「唉,還是老樣子,不見半分起色啊!
京里有名有姓的杏林聖手,都請了個遍。什麼千金方、祖傳秘藥,灌下去沒有十斤也有八斤了,可父王他依舊是咳,昏沉,不見好。真真愁煞舅舅了。」
李恆光口中一邊說著,那雙眼睛一邊在簡北身上反覆逡巡、打量著。
他內心深處,對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名不見經傳的神醫,充滿了不信任。
顯然,他整日了沉醉酒色之間,很少關注朝堂的事情。是以,根本就不知道簡北的存在。
原本他聽說外甥女請了神醫回來給老爹治病,心裡還是很開心的。
不過看到簡北的那一刻起,他心裡涼了半截。
京華之地,多少杏林聖手、國醫泰斗,面對父王的病症都束手無策,一個個搖頭嘆息離去。
簡北一個毛都沒長齊的愣頭青,怕是連《內經》都背不全吧?能有多少真才實學、濟世道行?
若非是看在親外甥女吳雪竹極力引薦的份上,就憑簡北的身份,連王府大門外的石獅子都未必有資格多看一眼,更遑論踏入這王府書房了。
簡北將李恆光眼底的輕蔑看得分明,心中雖有火氣上涌,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基本的禮節。
他上前一步,依足了規矩,躬身行禮,聲音不卑不亢:「在下簡北,見過世子殿下。」
李恆光嗯了一聲,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那隻戴著翠玉扳指的手在空中極其敷衍地揮了揮,慵懶的說道:「嗯,免了。」
那語氣里的不耐與居高臨下表現的淋漓盡致。
看到這種情景,一股鬱氣瞬間堵在簡北胸口,「這李恆光未免太過倨傲無禮!客人至不奉茶也就算了,還對自己如此蔑視,簡直就是狗眼看人低!」
他暗自咬牙,若非顧及身旁吳雪竹,以他的性子,真想立刻拂袖而去,管他什麼親王世子、天潢貴胄!老傢伙病死拉倒!跟老子有個毛關係?愛死不死!」
就在這時,吳雪竹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僵硬和簡北眼中一閃而過的怒意。
她心中一緊,唯恐簡北負氣離開,連忙上前一步,輕輕扯了扯簡北的衣袖,聲音帶著一絲焦急,對李恆光柔聲道:
「舅舅,簡哥哥醫術真的極好!在江州時,就是他妙手回春,治好了雪竹的病。」
她的介入,如同一劑降溫藥,簡北心頭熊熊燃燒的怒火降了溫。
而此時的李恆光聞言也不由得坐正了身子,與之同時,他眼中閃過一抹訝異之色。
很顯然,沒想到外甥女吳雪竹對簡北這麼維護。
簡北是吳雪竹請來的,這丫頭可不是好個惹的,若是惹哭了她,老爺子知道了還不得把自己的皮扒了?
好吧,哪怕簡北是個江湖郎中,那也代表著吳雪竹對老王爺的一片孝心不是?
人都來了,總要給個展示孝心的機會。
至於簡北是不是庸醫,出水才見兩腿泥,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想到這裡,他隨即吩咐道:「來人!」
話音未落,一名身著藏青綢衫、腰板筆挺的中年管家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彷佛一直候在門外細聽動靜。
他疾步上前,對著李恆光躬身一禮,姿態恭敬卻透著王府大管家的利落:「老奴在,世子爺有何吩咐?」
李恆光抬了抬下頜,眼神掃過簡北,「帶這位簡神醫去內宅,給王爺瞧瞧。」
「是,謹遵世子之命。」管家應得乾脆,隨即轉向簡北,面上瞬間堆起笑容,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怠慢,側身引路道:「簡神醫,請隨小的移步內宅。」
吳雪竹沖著簡北點了點頭,簡北微微頷首,隨著管家步出書房。
甫一踏入王府深處,才真切感受到這世襲罔替的親王宅邸是何等氣象。
從方才的書房到內宅庭院,並非直通坦途,而是沿著曲折幽深的抄手遊廊一路蜿蜒前行。
廊外雨聲淅瀝,廊內光線昏蒙。
管家步履無聲,在前引路,簡北緊隨其後,只覺穿花拂柳、過廳跨院,七拐八繞間早已失了方向,唯有兩側高聳的白牆黛瓦在雨幕中向前延伸,彷佛永遠走不到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豁然一亮。
一道爬滿翠綠藤蘿的月洞門隔開了深宅的壓抑,門後竟是一座精心打理、花團錦簇的小庭院。
各色名品花卉在細雨中開得潑辣恣意,芬芳混著濕漉漉的青草氣撲面而來。
庭院深處,一座清雅軒室靜靜佇立,簡北聞著院子裡飄蕩著的一絲草藥味道,想必這裡便是老王爺的養病之所了。
簡北隨管家踏入軒室門檻,一股比外間庭院濃郁數倍的草藥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這藥味中混雜著人參、黃芪等補益之品的氣息。
簡北暗自搖頭,人參雖好可也未必見得所有病症都適合。
就在這濃重的藥氣氤氳里,裡間緊閉的臥房門後,斷斷續續傳來沉悶的咳嗽聲,每一聲都顯得異常費力,如同破舊的風箱在被艱難地拉扯。
那是裕親王的聲音,這一點簡北不會聽錯。
管家正待引簡北向裡間走去,臥室的門帘卻「唰啦」一聲被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從裡面掀開。
一道窈窕的身影迅捷地閃身而出,恰好擋在了管家和簡北面前。
這是一位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
她身著一襲素淨的月白襦裙,髮髻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住,通身上下並無奢華飾物,卻自有一股清冷出塵的韻致。
她生得明眸皓齒,眉目如畫,端的是俏麗非常,她的眼光在簡北身上快速掃過。
「王爺有令,養病期間需靜心調養,任何人等一律不見!」
那「一律」二字,咬得格外清晰,顯然是說給管家身後的簡北聽的。
那管家並未因這阻攔而露慍色,臉上反而堆起更為恭敬謙和的笑容,對著女子深深一揖:
「芷芯姑娘息怒,這位是竹郡主特意請來為王爺診病的神醫,乃是奉了世子爺的命令前來。還望通稟王爺一聲。」
簡北站在管家身後,將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心頭瞬間不鎮定了。
親王世子的管家,其地位、權勢、影響力,只怕比外省許多實權知州、知府還要牛十三。
尋常官員見了,都得客客氣氣尊稱一聲「大管事」,可是在王府幾乎能橫著走的大管家,面對眼前這個女子,那躬身行禮的姿態、那臉上討好的笑容,這哪裡像是對待一個普通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