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那重兵環伺、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的紫光殿,簡北非但沒有感到半分輕鬆,反而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如同壓了三座無形的大山。
首先,就是宗承先的未竟之託與潛在怒火。
李義廉這個關鍵人物死了,死得透透的。
宗承先那老狐狸交代的差事算是徹底砸在了自己手裡。
那個人的身份根本就沒來得及問出來,依著老傢伙陰狠毒辣的手段,他連武德都敢刺殺,這些年把武德都攪鬧的吃不香睡不安。
任務失敗了,老傢伙會不會把帳算到自己頭上?
這不得不防備,尤其是現在老爹、老娘還有剛出生不久的小妹妹都在漪梅園。
一旦老傢伙報復自己,那漪梅園可就不再是安全之地了。
其次就是來自武德帝的恩寵與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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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老小子金口一開,把這燙手山芋甩給了自己,美其名曰「信任」,實則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查?怎麼查?查清了,自然是青雲直上,聖眷更隆,可那也意味著要把李神仙爺爺交出去。這顯然不是簡北心中所願。
可要是查不清,武德此刻的「恩寵」有多破格,翻臉時的無情就會有多徹底。
帝王心,海底針,恩寵這東西,今天能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你踩進泥。
最後就是縈繞在李神仙身上的謎團。
想到李神仙,簡北只覺得嘴裡發苦,他老人家究竟要幹什麼?
他身上的牽機蠱是怎麼回事?跟苗疆有何關聯?
那三千萬兩白銀下落他知道不知道?
李神仙身上的秘密,每一條都有可能是致命的。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萬劫不復!
冷風吹過宮牆夾道,簡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抬頭望了望那被高牆切割成狹長一片的天空。
不知何時天空中陰雲密布,一副山雨欲來的架勢。
「這京城的水真是深不見底啊!」
怕?沒用!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見招拆招。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
春雨,毫無徵兆地隨著天際一聲炸雷,淅淅瀝瀝地灑落下來。
朱雀大街,彷佛被無形的手瞬間按下了靜音鍵。
行人瘋狂地奔向能遮風擋雨的屋簷——或是歸家,或是湧入路旁的客棧、酒肆,只留下濕漉漉的青石板上,一片狼藉的倉皇足印。
簡北獨自一人,騎著他那匹棗紅色馬,漫無目的地走在空曠的街頭。
雨越下越大,他任由雨點落在臉上,冰涼的雨水順著額頭蜿蜒著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
朦朧的雨幕中,幾個衣衫襤褸、不知愁苦為何物的孩童,正在積水的街道上追逐嬉鬧,濺起一串串水花。
忽然,一個稚嫩的童音,唱起了童謠:
「簷上春雨貴如油,姑娘十七坐花樓,繡得鴛鴦不抬頭。一針喜來一針愁,繡到黃昏風滿樓。
忽聞窗外賣花聲呀,手兒一顫紅了綢。
雨在簷上走,她在窗前繡。繡得春水漲成愁,繡得月光爬上樓頭。
哎呀呀,春水漲成愁,月光爬上樓,等來情哥哥,陪看燈花瘦,雨打燈花碎不休……」
倏地,一輛馬車駛過簡北身邊,然而那馬車在前方又倏地停住。
他並未在意,依舊信馬由韁。
待棗紅馬路過那輛馬車旁時,一聲輕喚,響起在耳邊。
「簡哥哥,快拿著傘!」
簡北猛地一激靈,循聲抬頭。
只見那輛馬車的湘妃竹簾被一隻纖纖素手半撩而起,露出一張清麗絕倫、此刻卻寫滿擔憂的容顏——正是吳雪竹。
她黛眉微蹙,一雙剪水秋瞳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正焦急地望著被淋得渾身濕透的他。
她一手撩著簾,另一隻手努力將一柄散發著淡淡香味的油紙傘從車廂內遞出,那傘面繪著幾莖疏淡的墨竹,在灰濛濛的雨幕中顯得格外清雅。
「雪竹妹妹,怎麼是你?」
吳雪竹見他回神,緊繃的神情稍緩,語速帶著些許急促,解釋道:
「外公偶感風寒,身子有些不適,我今日特地去府上探望。方才剛從太醫院取了御製的驅寒丸散回來。」
簡北依言接過那柄帶著吳雪竹掌心餘溫的油紙傘,「唰啦」一聲在頭頂撐開一方小小的晴空。
隔絕了冰冷的雨幕,他這才稍稍定神,帶著幾分好奇問道:「雪竹妹妹的外公是哪位大人?竟能得用太醫院的御藥?」
吳雪竹聞言,唇角彎起一抹笑意,彷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隨口應道:「我外公是裕親王呀。」
「裕……裕親王?」
簡北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如同被重錘擊中!他握著傘柄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緊了一下!
剎那間,皇極殿上那位鬚髮皆白跟小十三有說有笑、活脫脫一副「老頑童」模樣的裕親王形象,浮現在他眼前。
簡北萬萬沒想到,吳雪竹竟然是當朝裕親王的嫡親外孫女。
裕親王,這位看似閒雲野鶴、超然物外的老王爺,其根底之深、影響力之巨,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簡北雖入朝不久,卻也聽聞過這位老王爺的赫赫威名與沉浮往事。
遙想當年,文德皇帝龍馭賓天,朝野震動,人心惶惶,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帝國根基搖搖欲墜。
在那決定國祚存續的至暗時刻,正是這位裕親王,以雷霆手段和無可匹敵的威望,力排眾議,一錘定音,毅然擁立了當時的武德。
可以說,若無裕親王當日的鼎力扶持與定鼎之功,便絕無今日紫光殿上那位睥睨天下的武德大帝。
這位老王爺,乃是名副其實的從龍之臣,權柄滔天、一言可決國運的柱石人物。
別看他現在在朝堂不管事了,但是卻也擔任著皇室大宗正的差事。凡是皇室的事情,他還是有話語權的。
簡北心中疑惑不已,那日在皇極殿上,親眼所見裕親王老爺子,雖年近耄耋之年,卻是鶴髮童顏,精神矍鑠。
行走間步履穩健,體態輕盈,毫無老態龍鍾之像。
耳聰目明,談笑風生間中氣十足。
那狀態,分明是臟腑調和、氣血充盈、保養得宜的徵象,筋骨之強健,遠勝尋常花甲之人。
可他如此康健的體魄,怎麼會被一個小小的風寒擊倒?
深諳醫理的簡北知道,風寒之症,於青壯年或許只是微恙,但對年高者卻需謹慎。
然則,以老王爺那日展現的精氣神,區區風寒,即便染上,按說也當如微風過崗,稍加調養即可痊癒,絕不至於倒臥病榻這般嚴重。」
簡北的目光越過雨霧迷濛的長街,投向遠處裕親王府那隱約的輪廓,「雪竹妹妹,老王爺貴體抱恙,臥榻休養,在下正好順路,雖然在下醫術粗陋,不敢稱精,但於這風寒之症,倒也略通調理之法。不知可否叨擾過府一探?
若能略盡綿薄之力,為老王爺稍解病患之憂,亦是在下之幸。」
吳雪竹聞言,那雙原本盛滿憂色的剪水秋瞳,驟然亮如星辰。
她對簡北的醫術有著近乎本能的信任——畢竟,他曾在她最無助時妙手回春,而且當著她的面救太后於危急。
「那真是太好了,外公若是知道簡哥哥親自來診視,必定歡喜!
以簡哥哥你的回春妙手,對付這小小的風寒,還不是易如反掌,手到擒來?
快!快上車來避雨,我們一同回府!」
她一邊說著,一邊急切地挪開身子,給簡北騰出位置。
簡北猶豫了一下,將手中的油紙傘收攏,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交給車伕。
進了馬車,吳雪竹伸出纖纖玉手拿出一個素白的帕子,嬌羞含笑道:「瞧你,都快淋成落湯雞了,還不快擦擦。」
簡北接過帕子,一股淡淡的幽香傳來,聞之沁人心脾芳香若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