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心頭那團關於李神仙的疑雲正劇烈翻騰,幾乎要破胸而出.
李義廉與李神仙的緊密關聯、那筆驚天白銀、神秘莫測的牽機蠱與苗疆的糾葛……這層層疊疊的迷霧,細思極恐!
想到這裡,簡北嚇出一身冷汗。
「無論如何,等與李神仙約定的日子一到,定要當面問個水落石出!」
就在他思緒飄飛之際,御座上的武德帝眼中倏然掠過一絲精芒。他身體微微前傾,饒有興味地注視著簡北。
「簡青陽,朕聽長樂侯奏報,是你用銀針之術,逼出了李義廉體內的『蠱』?
你這辨識、祛除蠱毒的本事……倒是稀罕。說說,從何處習得?」
這輕飄飄的詢問,落在簡北耳中,卻不啻於一道貼著腦門炸開的驚雷。
「臥槽!!!」一股寒意瞬間竄遍全身,「難道……武德是在懷疑我跟苗疆蠱毒有勾結?」
巨大的驚悚襲來,簡北沒有自亂陣腳,他反而瞬間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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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若武德真疑心至此,豈會敕封老娘?又怎會破格賜座,予此天恩?」
電光石火間,簡北沉聲道:「啟稟陛下,臣不過偶然得見一冊殘缺的古醫書,其上零星記載了些辨識、祛除奇毒異蠱的粗淺法門。
臣當時也是靈光一閃,才想起此法,冒險一試不曾想竟僥倖奏效!」
他語氣一轉,充滿了懊悔與自責:「唉!都怪臣愚鈍,想起得太遲,倘若能再早一些憶起書中所載,或許李義廉就不至於身死了。」
這未盡之言中的痛惜與無力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武德帝的目光在簡北低垂的頭頂停留了許久,銳利的眼神彷佛要穿透他的顱骨,審視他靈魂深處的每一絲波動。
終於,武德嘴角露出一絲欣慰之色。
簡北方才那番對答的態度,誠惶誠恐,尤其是那份因未能及時救人的自責,顯然搔中了武德心中的癢處。
剎那間,武德帝的眼前,又一次浮現出簡北的狀元卷里的那句話:「主憂臣辱,主辱臣死。」
一股慰藉之情在武德帝胸中激盪,就連看簡北的眼神都充滿著讚許。
他心中暗道:「若朕的朝堂之上,能多幾個如簡青陽這般,時刻以君憂為恥、以君辱為死的忠貞之臣。
朕,何愁宏圖不展?何懼宵小作祟?」
或許簡北都沒想到,他這番君前奏對,無形中,竟在武德心中添上了一枚信任的砝碼。
武德帝一副期待的樣子,「簡青陽,你乃李義廉暴斃現場之親歷者,更身負破解蠱毒之能,朕思慮再三,此案干係重大,非你莫屬。」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袍袖無風自動,「朕命你,徹查李義廉中毒之始末,給朕一層層剝下去,挖地三尺也要揪出那幕後攪動風雲的黑手。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再玩這蠱毒的把戲。」
「臣,領旨!」簡北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躬身應命。
然而,簡北此刻腦子裡早已是嗡鳴一片,內心更是叫苦不迭。
他就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
那給老娘的敕封六品安人,那御前破格賜座的殊榮,哪裡是白給的?
分明就是熱乎乎的糖衣炮彈,是懸在頭頂催命的胡蘿蔔。
敢情武德老小子在這兒等著他呢,要用他這把刀,去捅一個未知的窟窿,這差事簡直是要命啊!
別人或許還雲裡霧裡,可簡北心裡跟明鏡似的。
順著李義廉這條線「深挖」下去,那鐵板釘釘、遲早要挖到李神仙爺爺頭上。
李爺爺對他有再造之恩,難道真要他親手把李爺爺揪出來,送到武德帝的屠刀之下?這叫他如何下得去手?
可若不接……
武德帝那多疑猜忌、刻薄寡恩的性子,他豈能不知?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伴君如伴虎啊!
今日的恩寵有多隆,他日的雷霆之怒就有多暴烈。
拒絕這欽命,無異於自絕於帝心,不僅自己前途盡毀,恐怕連帶著剛受敕封的母親,乃至整個簡家,都要遭受滅頂之災。
進是深淵,退是懸崖。
此刻的他,已是勢成騎虎。
就像一隻被趕上架子的鴨子,無論心裡如何發怵,腳下如何發軟,也只得硬著頭皮,先接下這燙手山芋。
不管最後查成什麼樣子,眼下這態度必須擺足!
武德帝那雙眼睛正盯著呢,任何一絲猶豫、一絲勉強,都可能被解讀為「心懷鬼胎」。
必須表現得雷厲風行、忠心耿耿、不查個水落石出誓不罷休。
否則,就又可能禍事臨頭啊!
簡北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迎向武德帝審視的眼神,再次鏗鏘有力地補充道:「臣定當竭盡全力,查明真相,不負陛下所託。」
那神情,那語氣,儼然一副為君分憂、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的模樣。
戲,已經開鑼。
無論劇本如何兇險,這第一聲唱腔,他必須唱得滿堂彩。
至於以後這案子查成什麼鬼樣子?那是以後的事。
這事兒的難度有多高,想必武德心裡應該有逼數。
武德老小子自己花了十年都撬不開李義廉的嘴,查不出那三千萬兩雪花銀,這他媽的就是最好的前車之鑑擺在這兒。
自己若是查不出李義廉中毒途徑和幕後真兇,這難道不是很合理、很符合邏輯、很說得過去的事情嗎?
嘿嘿,這簡直就是天經地義好不好?
所以,先應下來,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
御座之上,武德帝看著簡北那毫無猶豫、慨然領命的姿態,心裡暗爽得一批:
「好一個初生牛犢不怕虎!
朕要的,就是這股子不管不顧的衝勁兒!
這事兒,若是交給秦東昌、鄭秉泰那些所謂的國之柱石、股肱之臣。
哼!
一個個眼睫毛都是空的,肚腸里全是彎彎繞的精明算計。
哪怕嗅到一絲危險,立刻就能找出一百八十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推諉搪塞。
什麼茲事體大,需從長計議,什麼證據不足,恐傷及無辜,什麼當務之急在某某,此案可暫緩……
歸根結底,但凡於己不利、可能引火燒身的事,這幫老狐狸是絕不會痛痛快快替朕分憂的。
簡北這小子一副愣頭青的樣子,這簡直就是渾濁官場裡的一股活水清流啊!
好鋼就要用在刀刃上!簡北此子,鋒芒初露,銳氣正盛,此刻祭出,正是其時!」
至於這柄他親手祭出的「刀」,是否會卷刃、崩口,乃至就此折斷?
那,絕非此刻需要他這位持刀人去考量的問題。
因為,刀,生來便是被駕馭、被使用的器物。
若它經不起碰撞,在使命中損毀。
那只能證明,此刀本身材質欠佳,淬火未足,鋒銳不夠。
不過是回爐重鍛,或棄置,然後再尋一把更堅韌、更鋒利的替代品罷了。
這波譎雲詭的朝堂,本就是砥礪鋒芒、淘汰劣器的磨刀石。
希望這小子能耐得住磨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