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李義廉的秘密

  紫光殿內,沉寂無聲。

  只有丹爐底部炭火偶爾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噼啪」聲,以及香爐里裊裊升起的、帶著奇異藥味的青煙。

  御座之上,武德帝端坐著。

  他面色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近乎妖異的紅潤,如同塗抹了過重的胭脂,又像是皮膚下有滾燙的岩漿在流動。

  額角甚至能看見細密的汗珠滲出,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他雙目炯炯,精光四射,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亢奮到極致的精神頭。顯然他服用的丹藥起了作用。

  簡北亦步亦趨地跟在引路太監身後,他這一路行來,心就沒從嗓子眼落下去過。

  從踏入紫光殿範圍五百步起,森嚴的禁衛就讓他心驚肉跳。

  御刀衛,將整座紫光殿圍得鐵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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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眼望去,五步之內,必有重甲。鐵塔般的身影沉默矗立,覆面頭盔下只露出兩道不含絲毫感情的冰冷目光。

  十步之間,長刀出鞘。冰冷的刀鋒在陽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寒芒,刃口直指可能出現的任何威脅方向。

  手弩盡皆上弦。那緊繃的弓弦和蓄勢待發的淬毒弩箭,散發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氣息。

  嘶......

  簡北倒吸一口冷氣,他知道這是最高階別的戰鬥警戒。

  這森嚴到令人窒息的陣仗,看樣子哪怕任何一點微小的異動,都可能遭到這些武裝到牙齒的殺戮機器毫不留情的致命打擊。

  武德帝如此大動干戈,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他到底在防備什麼?

  簡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進了紫光殿,撩袍跪倒叩首:「臣,簡北,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簡青陽,免禮平身!」武德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甚是洪亮。

  簡北依言起身,垂手恭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有絲毫逾矩。

  大殿內此刻靜的可怕,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御座上的武德帝,那雙被丹藥催發得異常明亮的眼睛掃了過來,隨意地一抬手,聲音帶著一股亢奮:「高震,給簡青陽賜座!」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不亞於在高震心裡投下一顆深水炸彈。

  內侍總管大太監高震,饒是歷經數十年宮廷沉浮,早已練就了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功夫,此刻心中也是猛然一顫,掀起滔天巨浪。

  賜座?在紫光殿?

  陛下性喜威儀,御前奏對,便是閣老重臣、封疆大吏,若無特旨,皆需躬身肅立,以示君威如獄。

  放眼整個大梁朝堂,能有資格在陛下面前得一席之地的,滿打滿算,不過裕親王、長樂侯鄭秉泰、三朝元老秦東昌還有一個文壇巨擘韓七公,寥寥幾人而已。

  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跺跺腳朝堂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哪一個不是與陛下有著非同尋常的淵源?

  便是那坐鎮西北、戰功赫赫、威震蔥嶺道的總督韋克儉,回京述職時,也只能在階下站著回話。

  可如今,陛下竟親口要給這個初出茅廬的簡北賜座?

  高震動作麻利地搬來一個鋪著明黃錦緞的繡墩,小心翼翼地放在簡北身後。

  「小簡大人,陛下隆恩,您請落座。」

  簡北心裡也沒好到哪裡去,武德先是給老娘敕封,現在又超規格御前賜座,這很不對頭啊!

  就在簡北心頭的問號越來越大的時候,武德起身從龍書案上抽出一份深褐色的、邊緣已有些磨損的卷宗,緩步來到簡北身邊遞過去:「簡青陽你且先看看這份卷宗。」

  簡北心頭猛地一跳,雙手恭敬接過卷宗。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迅速展開卷宗,一目十行地快速瀏覽了一遍。

  這份卷宗上赫然記載著一樁塵封二十餘載的血案。

  其中有一份來自刑部密檔的仵作驗屍格目。

  死者:韋克勤!

  身份:武威侯!武英殿大學士!內閣輔臣!國之柱石!

  死因:中毒身亡,所中之毒為苗疆蠱毒。

  簡北只覺得腦海中嗡了一聲,內心再也平靜不下來。

  難怪武德會如此反常,難怪紫光殿外如臨大敵,御刀衛殺氣騰騰布下鐵桶陣。一切都是苗疆蠱毒鬧的。

  李義廉離奇暴斃,死因就是苗疆蠱毒。

  當時,同樣死於這詭異歹毒蠱術的韋克勤,其地位之顯赫,權勢之煊赫,比之今日的長樂侯鄭秉泰,猶有過之而無不及。

  據案卷所載當年韋克勤之死,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入冰水,瞬間引爆了京師。

  整個帝都,立時陷入空前的白色恐怖。

  全城戒嚴,如臨大敵。九門緊閉,禁軍、巡防營傾巢而出,挨家挨戶,掘地三尺。捕風捉影,寧枉勿縱。

  只要操著南方口音,穿著異族服飾,甚至僅僅是「形跡可疑」,不問青紅皂白,一律鎖拿下獄。其酷烈瘋狂,與今日搜捕「江州餘孽」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時王公膽裂,豪門自危。往日煊赫的朱門大戶,門禁森嚴如軍營。公卿上朝,車駕旁必有死士持弩環伺,人人自危,風聲鶴唳。苗疆蠱毒已成籠罩在帝都上空、令人聞之色變的夢魘。

  這觸目驚心的京師亂象源於帝國在南疆的那場戰爭。

  彼時,武德帝雄才大略,欲畢其功於一役征服嶺南一統天下,他命南征大軍兵分兩路:一路主力,氣勢如虹,直撲嶺南正面。

  另一路奇兵,意圖出奇制勝,繞道險峻苗疆腹地。

  然而,八萬精銳深入莽莽群山,然而等待他們的是血與火的煉獄。

  在遮天蔽日的原始叢林、詭譎莫測的瘴癘毒霧、以及神出鬼沒的苗人襲擾下,帝國鐵騎寸步難行。

  更可怕的是,那無孔不入、殺人於無形的蠱毒。士兵成片倒下,將領莫名暴斃,軍心徹底崩潰。

  最終,八萬大軍鎩羽而歸,傷亡慘重,雖也給苗疆造成重創,卻未能達成戰略目標。

  苗疆的報復,隨之而來,且狠毒致命。

  苗王派遣族中最精擅蠱毒的死士,悄然潛入帝國心臟,他們的目標明確:刺殺帝國中樞重臣,以血還血。

  而位高權重的內閣輔臣韋克勤,則成了這場血腥報復的第一個、也是最顯赫的犧牲品。

  韋克勤的暴斃,徹底點燃了武德帝滔天的怒火。

  他雷霆震怒,嚴令苗王:「即刻交出施蠱兇徒,並且獻地稱臣,否則,朕必發傾國之兵,踏平苗疆,雞犬不留!」

  苗王的回應,是沉默與更深的敵意。交出族人,尤其是地位崇高的神巫蠱師?絕無可能。

  於是,一場持續十年、耗盡了無數血肉與財富的南征之戰正式打響。

  武德帝傾注帝國之力,調遣三十萬精銳大軍,如鋼鐵洪流,裹挾著帝王的狂怒,步步為營,犁庭掃穴。

  十年!整整三千多個日夜的焦土鏖戰。

  帝國大軍在叢林、大山中艱難推進,每前進一步都浸泡著鮮血。

  苗人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的韌性,依仗地利與詭毒之術,讓帝國付出了難以想像的慘痛代價。

  打紅了眼的帝國士兵跟苗人武士,雙方皆傷亡慘重,屍骨填壑,青山盡赤。

  最終,在帝國無休止的戰爭機器碾壓下,苗疆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家園盡毀,神巫凋零,苗王在絕望中引刃自戕。

  殘存的十八洞洞主,三十六寨寨主在帝國兵鋒推進之下,聯名獻上降表,苗疆自此納入帝國版圖。

  至此,武德帝方覺胸中那口積鬱十年的惡氣,稍稍平息。而帝國南疆,也終於換來了表面上的臣服與暫時的平靜。

  然而,那場戰爭的慘烈,那蠱毒的恐怖陰影,早已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印在武德帝的靈魂深處。

  而今,二十年過去,就在這紫光殿內,當李義廉的屍檢報告上再次浮現「蠱毒」二字,武德帝瞬間心頭滴血、坐臥不寧、毛骨悚然......

  「陛下,您是懷疑李義廉的死跟當年的苗人神巫的蠱毒有關聯?」簡北雙手奉還卷宗,沉聲說道。

  武德帝沉重地點了點頭,「簡青陽,二十年前,苗疆死士潛入京師,如同鬼魅,暴起發難。

  他們針對的,豈止武威侯韋克勤一人?

  那段時間,朝中重臣、軍中將領,遇刺身亡者不下十幾個。武威侯不過是其中最為顯赫、震動最大的一個罷了。」

  他話鋒一轉,「而今,李義廉!又是身中蠱毒暴斃。

  這絕非巧合,區區一個李義廉死不足惜,可是若那些陰魂不散的苗疆餘孽,或是他們背後的黑手,已從李義廉口中撬出了那筆三千餘萬兩白銀的去向,恐怕這剛剛平息不過二十載的天下,頃刻間便要再起驚濤駭浪,陷入前所未有的動盪!」

  「陛下,什麼三千餘萬兩銀子?」

  武德帝看著簡北驚愕的神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唉,此事說來話長......」

  隨著武德帝的講述,簡北終於弄清楚了原委。

  簡北心中臥槽連連,「做空國庫三千餘萬兩銀子?尼瑪,還真是沒想到李義廉這貨還是個金融奇才。

  怪不得那麼多人都惦記著李義廉,原來是惦記那筆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