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傳召簡北本不用這麼複雜,只需要一道口諭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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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道旨意可不是給簡北的,而是給簡母李穗禾的。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聞砥節礪行,母儀堪范閭閻;教忠迪義,慈訓實光邦國。爾民婦李穗禾,荊釵布裙而秉性淑慎,耕織持家而教子有方。
爾子簡北,恪勤匪懈,智勇兼資,屢有建樹,朕心甚慰,足見爾朝夕訓誨之功,寒暑劬勞之德。
茲以覃恩,特賜封爾為六品安人。錫之敕命於戲!
榮逾桑柘,沐天恩於畎畝之間;澤被蒿萊,耀翟茀於雞豚之側。
爾其永懷冰櫱之操,益勖箕裘之業。尚期慈闈肅穆,長衍福祉於門庭;更冀子道克襄,永酬劬勞於夙夜。
敕賜:江寧織造雲錦十端,御田胭脂米二十石,官鹽十斤。
欽哉!
大梁武德三十六年五月初九日。
武德帝敕封李穗禾為敕命夫人,這恩典給的也太大了。
通常情況下,皇帝加恩臣子的家人,都是敕封有功之臣的母親或者妻子為『夫人』。
夫人分為『誥命』和『敕命』兩種。
誥命是一至五品官員才有的待遇,而敕命夫人則是六至九品官。通常敕命夫人很少加封,因為這個階段的官員很難進入皇帝的視線。
翻遍大梁武德朝所有的檔案,敕命夫人的封賞一個手指頭都能數的過來。
聖旨上那文縐縐的詞句,對簡二爺來說無異於天書,聽得他雲裡霧裡,只捕捉到幾個「李穗禾」、「褒揚」、「六品」之類的零星字眼,腦子嗡嗡作響,只剩下一個念頭:乖乖,六品夫人?豈不是比七品縣太爺還尊貴?
一想到晚上摟個皇帝老子欽封的尊貴『夫人』睡覺,簡二爺歡喜的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然而,跪在他身側的李穗禾,身體卻微微顫抖了一下。
簡二爺不懂,不代表她不懂。
畢竟她是官宦人家出身,皇帝不會無緣無故的給自己加恩,那是母憑子貴的意思,這個道理她自然知曉。
可她萬萬沒想到,兒子簡北才剛剛踏入仕途,不過一個小小的庶吉士,竟能為自己掙來這份敕命夫人的無上榮光。
也就是說,兒子進入當今天子的視線了。
若非兒子在陛下心中有分量,焉能有此破格加恩?
傳旨太監臉上帶著一絲淺笑,待禮畢,才邁著步子走到簡北身側:
「小簡大人,聖恩浩蕩。請即刻隨咱家入宮謝恩,陛下還在紫光殿等著呢。」
簡北心頭一凜,「武德召見自己之前先加封老娘,這是要鬧哪樣?」
不過,他不敢怠慢,儘管心頭忐忑,可也緊躬身回道:「是,有勞公公。」
......
待簡北的身影消失在漪梅園的門口,漪梅園瞬間沸騰起來。
「敕命夫人!我的老天爺!我娘子成官家太太了!」簡二爺拿著聖旨滿臉的自豪。
「六品安人!那是多大的官兒啊?比縣太爺還大吧?」簡淑此刻懷裡抱著小簡丫湊過來一臉羨慕的問道。
而老油條此刻則更加激動,「聖旨!那是聖旨啊!我這輩子頭回見著活的聖旨!」
老油條的妻子吳氏趁機接話道:「還有那賞賜!那雲錦!閃得我眼都花了!那紅彤彤的米,看上去像是仙丹。」
說到這裡,她趁著眾人不備,偷偷地抓了一小把快速地塞進嘴裡,連咀嚼都沒有,直接就生吞進肚子裡。
簡二爺此刻激動得眼淚都流出來了:「簡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小彘有出息了,這得趕緊給家裡寫信稟告爹娘啊!」
李穗禾在喧囂中心,努力維持著儀態,但眼角的淚光和微微發紅的雙頰,怎麼也掩不住那份巨大的喜悅。
她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捲明黃的聖旨和流光溢彩的雲錦,整個人如因瓊漿玉液暈乎乎的,甚至走路都感覺輕飄飄的像是踩在了雲彩里。
簡二爺算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潑天富貴徹底砸懵了,看著被眾人簇擁、容光煥發的妻子,再看看那堆象徵著天家恩寵的雲錦、胭脂貢米,他只能搓著粗糙的大手,嘿嘿地傻笑著,嘴裡反覆念叨著:「皇恩浩蕩,皇恩浩蕩啊!皇帝陛下真是太關照小彘了。」
待眾人散去,花廳里只有簡家人的時候,簡二爺這才上前問道:「小彘他娘,皇上老爺子聖旨里說的什麼意思啊,你快給我說說,我要給爹和大哥寫信。」
簡二爺粗通一些文墨,寫封大白話的家信還是不成問題的,但是你讓他讀懂聖旨上佶屈聱牙的話,那就難為他了。
聖旨的大意就是李穗禾教子有方,為皇帝陛下教出來一個好兒子,為了褒獎她的辛苦操勞,加封為六品安人。並提出勉勵、希冀,盼你持守慈母威儀(慈闈),使福澤綿延家門;更望你子盡孝道(子道克襄),日夜報答養育深恩。
然後就是獎勵的東西,雲錦、貢米、官鹽。
要說獎勵雲錦和貢米可以理解,畢竟這兩樣東西可是身份的象徵,可幹嘛還要獎勵相對來說不值錢的官鹽呢?
這裡面可是有說法的,要知道官鹽在古代是朝廷專司售賣的『專賣品』,賜鹽象徵著進入特權階級。
總的來說,實用不大,象徵意義很大。
搞明白這些,賜鹽的意義就不難理解了。
簡二爺滿臉都是抑制不住的幸福,夫妻本是一體,這份榮耀當然也有他的一半。
他屁顛屁顛跑去書房寫信自不用說,單說李穗禾和簡淑。
她從簡淑懷裡接過小簡丫,那是喜不自勝,開心的嘴都要裂到後腦勺了。
李穗禾抱著襁褓中的小女兒,指尖輕點她粉嫩的臉頰,眼角的魚尾紋裡面都盛滿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娘的小丫丫喲,快快長大喲,你快瞧瞧喲,」她將女兒的小手貼上那捲明黃聖旨,聲音里滿滿都是歡喜,「你哥哥可給娘掙下天大的體面啦!六品安人——朝廷欽封的夫人呢!」
小簡丫哪裡懂得什麼夫人尊榮?她只是見娘親眉飛色舞,便也咧開沒牙的粉嫩小嘴,發出「咯咯咯」的清亮笑聲,小手在空中胡亂抓撓著聖旨邊緣的金線穗子。
一旁的簡淑見狀,忽閃著水葡萄一樣的大眼睛湊上前來。
「二伯母!若是在咱大梁朝,女子也能提筆進考場,我定要學哥哥那般,給您考個女狀元回來!
到時候啊,給您掙個一品誥命才夠威風!讓您風風光光做這天下最尊貴的老封君!」
李穗禾聞言,心頭暖意更濃。
她自然知曉「女狀元」不過是鏡花水月——這世道何曾給女子留過龍門?
她望著簡淑,心中很是感慨。打小這孩子在家裡就不受寵,也就自己寵愛她,護著她,這孩子跟自己是最親的,甚至比親生母親都要親。
說實話,這要是小三嬸在這兒,準是當頭一棒子,一盆涼水潑過去,「女孩子家家的,相夫教子才是正事,別整天想些有的沒的,有這磨牙的功夫還不如多學著做點家務。」
不過,李穗禾可不會這麼做,她雖然知道這是簡淑的戲言,不過她並未掃簡淑的興。
看著一臉興奮的簡淑,李穗禾將懷中的小簡丫往上託了托,笑聲里滿是寵溺的縱容:「好!好!二伯母等著!待咱們淑丫頭給我掙個一品誥命回來。」
她這番寵溺的話,引得簡淑笑靨如花,彷佛那遙不可及的夢想已在眼前綻放。
娘兒倆的笑聲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只見張小月提著裙擺,氣喘吁吁地衝進院裡,脆生生喊道:「夫人!淑姐姐!簡哥哥的那個學生——小十三來了!」
「小十三來了?」
簡淑眼底倏然掠過一道亮光,方才那點關於女狀元的暢想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只見她下意識地理了理鬢角的碎發,腳步已不由自主朝門口迎去,聲音裡帶著一絲雀躍:「快!快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