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聖旨到

  漪梅園內,暖意融融。

  飯菜的香氣在簡家不大的廳堂里氤氳。久別重逢的喜悅沖刷著李穗禾的心,她緊緊攥著兒子簡北的手,絮絮叨叨地問著冷暖饑飽。

  簡二爺,依舊沉默寡言,只偶爾在妻子說得動情時,他會給兒子一個深情凝視。

  而簡淑懷裡抱著的小簡丫則會好奇地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簡北,小嘴咧開,露出粉嫩的牙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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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廟廟在一旁手腳麻利地添茶倒水,臉上也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她話不多,只是一個聆聽者,不過她很享受這份溫馨,從小到大她身邊圍繞的都是一幫糙漢子,她從來沒體會過這樣幸福的感覺。

  是的,對於廟廟來說,這種家的感覺就是幸福。

  相比於漪梅園裡一家人其樂融融,皇城裡此刻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本該是月初清閒的日子,可是今日貌似不同往常。

  平日裡步履從容的宮人太監,此刻皆行色匆匆,面色凝重,低眉順眼地貼著牆根疾走,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最令人心驚的,是紫光殿方向。

  這座武德大帝平日修道煉丹的清靜宮苑,此刻大批身著玄黑重甲、腰挎御製長刀的御刀衛鐵流,突然奉旨進駐。

  御刀衛迅速接管了殿宇四周的防務,甲葉摩擦的鏗鏘之聲,沉重皮靴踏地的悶響,給人一種肅殺之氣。

  武德帝忽然移駕紫光殿,這本就透著不尋常。

  如今御刀衛如此大規模、高規格、殺氣騰騰地進駐,更昭示著有大事發生。

  紫光殿內,檀香裊裊,丹香縷縷,不過卻也壓抑不住武德帝沖天的怒火。

  「廢物!一群廢物!」

  武德帝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大殿裡響起,震得梁塵簌簌而落。

  他猛地將龍案上的奏報狠狠掃落在地,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彷佛要噴出火來。

  「李義廉!李義廉!!」他咬牙切齒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整整十年,朕撬了十年的嘴,三千餘萬兩,那是足以打一場滅國之戰的銀子。

  就這麼跟著他一起爛進土裡,蹤跡全無了?」

  武德帝只覺得一股腥甜直衝喉頭,眼前陣陣發黑。

  眼見武德帝盛怒之下身形微晃,侍立在一旁的內侍總管大太監高震,幾乎在武德掃落奏報的同時,便已如一道無聲的影子般搶步上前。

  他動作迅捷卻不失恭謹,穩穩托住皇帝的手臂。

  「陛下!陛下息雷霆之怒!江山為重,龍體至珍啊!萬請陛下保重!」

  武德帝重重喘息著,任由高震攙扶著坐回冰冷的龍椅。

  他闔上赤紅的雙目,片刻後,才從寬大的龍袍袖袋深處,摸出一個胎質細膩的青花小瓷瓶。

  瓶塞拔開,一股混合著奇異辛香的味道逸散出來。

  他倒出一粒鴿子蛋大小、殷紅如血、隱隱透著光澤的丹藥,看也不看便納入口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聞武德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丹爐中炭火細微的噼啪。

  高震垂手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彷佛化作了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


  他微微側首,目光落在高震的面龐上。

  「高震啊!長樂侯奏報,李義廉死於苗疆蠱毒。你,怎麼看?」

  高震聞言,一直低垂的眼帘倏然抬起,兩道精心修剪過的花白眉毛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與此同時,那蹙起的眉頭下,一抹寒光一閃而逝。

  他微微躬下身:「陛下天威,征服嶺南已十載,苗疆亦歸於陛下王道教化之下......」

  武德不耐煩地擺擺手:「說重點,朕不要聽歌功頌德。」

  高震躬身接著道:「然而總有一些不甘失敗,不服王道教化的野蠻人妄圖悖逆。

  李義廉的事情他們應該是聞著味道了,畢竟那是一筆海量的銀子,如果用作對抗天朝,足以武裝十萬鐵騎。」

  高震言盡於此,沒再往下說。

  不過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武德帝手捻須髯呆呆地望著藻井的九龍圖案久久不發一言。

  倏地,武德眼前一亮:「傳旨,召簡北覲見!」

  ......

  「聖旨到!」

  尖細嘹亮的唱名聲,如同投入平靜水潭的石子,瞬間在漪梅園這方小小的天地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整個園子,剎那間徹底沸騰了。

  簡二爺,這個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連縣太爺轎子都沒敢正眼瞧過幾次的老實莊稼漢,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一名身著朱紅袍子、面容白淨的傳旨太監,手持明黃捲軸,在十幾名御前侍衛簇擁下,昂然而立。

  陽光下,侍衛們盔頂的紅纓刺目,甲葉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簡北有點懵,這麼大的陣仗,武德這是搞什麼?

  不過漪梅園下人此刻,卻手腳麻利地在院中空地上鋪設了香案,黃綾鋪面,香菸裊裊升騰。

  但凡是官員家裡都會準備接旨的傢伙事,簡北沒操過心,可是心思細膩的葉玉菡早就不動聲色的準備好,放在庫房裡以備不時之需。

  今天,這不就用上了?

  簡二爺只覺得一顆心在腔子裡「咚咚咚」狂跳,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他慌慌張張地跑回屋,翻箱倒櫃找出那套只有年節才捨得穿、漿洗得發硬的新布衫,手忙腳亂地套上,扣子都差點系錯。

  一家人跪接聖旨,就連襁褓里的小簡丫都被簡淑抱著跪在地上。

  誠惶誠恐四個字已不足以形容簡二爺此刻的心情。

  他撅著屁股一個頭磕在地上,幾乎是五體投地。

  那是一種源自骨髓深處、流淌在血液里、刻印在靈魂上的,對至高無上皇權的本能敬畏。

  在他的認知里,皇帝,那是上天的兒子,不然怎麼能叫『天子』?

  皇帝是真龍天子,皇帝的一言一行,都帶著煌煌天威,是凡人不可揣度的神聖。

  在他的想像中:皇帝陛下打個噴嚏,或者出個虛恭,那噴出的都是滋養萬物的真龍之氣,凡人嗅上一絲,怕不是能百病全消,延年益壽?

  皇帝陛下若是下地親耕,使喚的鋤頭,必定是沉甸甸的金鋤頭,翻開的泥土都帶著龍涎的芬芳!

  皇帝陛下想吃張烙餅的話,那烙餅的鏊子,也定然是純金打造,燒火的柴禾估計都得是昂貴的沉香木!

  即便是皇帝陛下如廁,那排出的龍遺聖物,其肥田壯地的神效,也必定遠勝他辛辛苦苦積攢的十車牛糞,是能讓貧瘠之地頃刻化作沃土的仙家寶貝!否則,為啥皇莊的農田比普通百姓家的田地產出要高那麼多?

  此刻的簡二爺身子都在顫抖,腦子一片空白,唯有徹頭徹尾的敬畏、臣服。

  你也不要笑話他,古代升斗小民被封建愚民政策洗腦,恐怕這麼認為的人不在少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