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的目光終於落在那道倚在門框上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父親,簡二爺。
他不過四十多歲,可是身上早就被歲月染上了滄桑的痕跡。背脊雖未佝僂,卻已失了記憶中如松柏般挺拔的剛勁,那張木訥憨厚的臉龐,如今也爬上了皺紋,皮膚也被風霜染成了深深的古銅色,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沉靜,此刻正靜靜地、深深地凝視著簡北。
簡二爺抱著懷中簡丫站在門框的陰影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是卻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簡北看著父親滄桑的容顏,看著他粗糙的手掌輕柔地護佑著幼妹,宛若護佑小時候的自己。
簡北心頭一股難以抑制的熱流激盪起來,淚水很是不爭氣的充盈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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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眼前的身影與記憶中那個高大、堅挺的身影重合了起來。
他彷佛又變成了那個小小的孩童,坐在父親寬闊的肩膀上,兩隻小手興奮地揪著父親的耳朵,口中發出「駕!駕!」的歡叫。
父親那時還年輕,肩膀厚實得像城牆,腳步穩健得如同磐石,穩穩地托著他,彷佛能托起整片天空。
夏日的風從耳邊呼呼吹過,他高高在上,能看到樹梢的鳥窩,能看到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莊,只覺得天地遼闊,而父親的肩膀,就是這世間最安全最溫暖的靠山。
「爹……」
簡北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滾燙的東西堵住了,聲音有些顫抖。
他向前一步,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蒼天和雙親。
簡二爺的目光依舊沉靜,但簡北分明看到,他紅了眼眶,不過一絲堅韌在眼中閃過,終究是沒有凝聚成水花。
簡二爺咧嘴笑了笑:「起來吧,挺大個人了,又是朝廷的官員,要體面一些。」
簡北恭恭敬敬給父親磕了一個頭,緩緩站起身形。
此刻簡二爺抱著襁褓,向前走了小半步,從門廊的陰影里,完全踏入晨光之中。
他微微側身,將懷中那張紅潤的小臉,輕輕轉向簡北的方向,故意提高聲調逗趣道:「丫丫,快睜大眼睛瞧瞧,這是你大哥回來了!」說著便將襁褓微微前傾,「快叫哥哥,叫哥哥呀!」
這麼大點的孩子,連囫圇話都不會說,又怎麼會叫哥哥?這顯然是簡二爺為了化解尷尬,沒話找話。
父子之間,沒那麼多的煽情,都是男人,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即可,沒必要說出來。
簡北心頭一熱,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從父親手中接過這團柔軟的小生命。
他原以為嬰兒會認生哭鬧,奶奶曾經說過,未滿周歲的孩子最是嬌氣,除了整日照料的娘親,任誰抱都要哭得震天響。
卻不料小丫丫竟出奇地乖巧,在他臂彎里扭動著轉過小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忽然「咯咯」笑出聲來。
那笑聲宛若簷角懸著的銀鈴,粉嫩的小嘴邊還掛著串晶瑩的口水泡泡。
她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好像是在和初次見面的哥哥交流。
簡北看的心頭一陣柔軟,忍不住在妹妹粉嫩嫩的小臉上親了又親,倒也惹的小丫丫笑聲不斷。
小丫丫和簡北沒有絲毫認生,這,或許就是血脈親情吧?
若不是李義廉的事情扯著後退,簡北早就回來跟父母、妹妹相見了。不過現在也不算晚,一家人團聚歡喜異常。
簡淑湊了過來,「哥,簡丫還沒有名字,二伯說讓你代勞,以後小丫丫就能沾到你狀元郎的文氣,長大以後必定是才女呢。」
簡淑話里話外透著一股子羨慕,看樣子如果可能的話,她也想重新讓狀元哥哥取個名字。
長兄如父,老爹沒什麼文化,自己這個大哥取名的話也說的過去。
簡北沒有推辭,他擰眉思量片刻開口道:「不若就叫簡雅吧!」
李穗禾走了過來,笑著點頭道:「嗯,簡淑、簡雅,合起來就是『淑雅』,好,這個名字好,很應景呢。」
簡淑很開心,哥哥用『雅』呼應自己名字里的『淑』,這是對自己的認可和偏愛喔!
不管別人怎麼認為,反正她是這麼認為的。
小丫頭簡淑雙手環抱著簡北的胳膊,開心的笑了,笑得像是一隻偷吃了老母雞的小狐狸。
一家人重逢,自當吃團圓飯。
這是國人千百年來的習俗,今天漪梅園的飯菜格外豐盛。
平素節儉的簡北這一次狠狠地奢華了一把,直接從昇平客棧叫了一桌海天盛宴。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草窠里蹦的,各種美食應有盡有。
餐桌上有簡二爺、李穗禾,簡北、簡淑、廟廟,以及老油條兩口子。
至於張家三兄妹、老油條的一子一女,則另外開了一桌小孩餐,菜品自然也是豐盛無比。
本來老油條兩口子是不想上桌的,畢竟這是簡家家宴,他一個外人湊這個熱鬧明顯有點不合適。
不過,李穗禾盛情邀約,他們夫妻也只能客隨主便。
廟廟的名義是簡北姑母的義女,那也算是自家人,餐桌上怎可少了她的身影?
李穗禾加了一筷子紅燒魚放在廟廟面前的餐碟里,而廟廟作為回敬親手給李穗禾斟滿了一杯米酒。
這兩人看上去熟絡的很,就跟親娘兒倆似的。
這讓簡北很是意外,老娘跟廟廟才認識幾天啊?怎麼對她比對自己這個親生兒子都要好呢?
話說,老娘都沒有給自己夾菜。
不是簡北矯情,而是李穗禾表現的很反常。
此刻的李穗禾眼睛裡滿滿都是熱情,臉上笑容堆疊,開心都要漾出來了。
簡北哪裡知道老娘的心思?
其實李穗禾早就從老油條那兒打聽了個明白,原來廟廟這丫頭,竟和自己的兒子簡北早早相識。
更讓人心驚的是,兩人還曾在客棧里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後來,廟廟認了簡北的大姑、簡氏做乾娘。
聰明的李穗禾用腳指頭也能想出來大姑姐的心思。
她哪裡是真心要認什麼義女?分明是給自己那不成器的兒子和廟廟尋個遮掩的法子!
若是尋常男女共處一室,傳出去就是天大的醜聞,姑娘家往後還怎麼抬頭做人?
可若是兩人若是表兄妹,哪怕不是親的,那也大不一樣。不僅沒人會嚼舌根,反倒覺得是「親上加親」。
李穗禾不得不承認,大姑姐簡氏這招確實高明。
對於兒子的婚事,李穗禾心裡早就有了主意。
葉家大小姐那是正經交換過庚帖的,聘禮聘書一樣不差,將來必定是八抬大轎迎進門做大房媳婦的。
至於廟廟這丫頭,雖然是個孤女,沒有娘家背景,可勝在乖巧伶俐,又和自家兒子共處一室兩情相悅,當個二房倒也合情合理。
她笑眯眯地望著廟廟,見她纖細的腰肢、豐盈的胸脯,還有那挺翹的臀,不由得暗自點頭:「這丫頭前凸後翹一看就是好生養的。」
李穗禾越看越滿意,眼裡的疼愛藏都藏不住。
在她心裡,廟廟早就算半個兒媳婦了,只差找個合適的時機,把這事兒定下來。
她看看廟廟,又瞅瞅兒子,心裡美滋滋:「臭小子的眼光還真是夠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