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躬身道:「侯爺,在下雖以銀針逼出子蠱,奈何為時已晚,李義廉中毒已深,回天乏術。」
言畢,身形微動,將腳下李神仙所遺牽機子蠱乾癟屍骸顯露人前。
華衍一見,駭得魂飛天外,踉蹌連退五六步;一眾玄甲武士亦齊齊後撤,如避瘟神。
鄭秉泰面色倏沉,眸中寒芒乍現,冷聲斥道:「慌甚!苗疆蠱毒雖厲,然此物離了宿主之軀,立時脫水枯亡。
區區死蠱,何足懼哉!」
話音未落,眾人的騷動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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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侯鄭秉泰倏然逼近,聲音帶著一絲急迫之意:「小簡大人,李義廉臨終之際可曾吐露隻言片語?」
簡北心裡緊張的咚咚跳個不停,然而面上卻古井無波,躬身應道:「啟稟侯爺,李義廉毒入膏肓,始終昏迷未醒,未曾留下半句遺言。」
鄭秉泰的眸子裡閃現一抹寒芒,眼光如鉤子一樣死死盯著簡北反覆打量,終是未尋得絲毫破綻。
他面上戾氣稍斂,換作一副溫和腔調:「有勞小簡大人費心了,這裡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來人,送小簡大人回府。」
「侯爺容稟,在下尚有一不情之請。」
「哦?」鄭秉泰眉峰微挑。
「李義廉屍首能否交由在下處置?」
簡北抬頭,目光坦蕩,「此人身中詭譎蠱毒,恐留禍患。在下略通醫理,或可幫著處置,以免波及他人。」
鄭秉泰想都沒想就回絕了,「小簡大人多慮了,朝廷欽犯,屍首如何處置,自有刑部鐵律!」
簡北唇角忽地揚起,如釋重負般吁出一口長氣:「如此甚好!適才憂心蠱毒未淨,恐殃及無辜,這才冒昧請命。
既有律法專司此道,倒是在下杞人憂天了。」
他話鋒一轉,「在下還是要提醒一下,屍身毒戾之氣猶存,處置時務必以厚布裹身,掩盡口鼻,萬不可令肌膚外露!」
言畢,他不再多留,拱手一禮便轉身就走。
他走的很快,腳下生風,彷佛身後有惡鬼追索似的。
方才那番「毒戾未淨」的說辭,他就是在賭這滿院之人都是惜命的。尤其是鄭秉泰,這老傢伙位極人臣,權柄滔天,他肯定不會冒半點風險。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到院門的剎那,鄭秉泰的聲音響起在身後,「小簡大人且留步!」
「呼!」簡北心中長出一口氣!
簡北停下腳步迴轉身子,「侯爺有何吩咐!?」
「朝廷雖然有法度,但是對於處置因牽機蠱毒而亡者,還是經驗不足,為免波及無辜,本侯決定李義廉的後事,全權交給你處置。」
說完,鄭秉泰手遮掩著口鼻,快速的退出房間,走的那叫一個決絕,連頭都沒有回。
「呼啦啦——」
雜沓的腳步聲、甲冑碰撞聲如潮水般退去,頃刻間,死寂重新籠罩了這方空間,只餘下簡北一個人。
他默默走回李義廉的屍身旁。
昏黃的燭火躍動,映照著那張毫無生氣的、慘白的面孔。
簡北垂首,聲音低沉而鄭重,似是說給逝者,又似是說給自己聽:
「前輩,
雖與您僅有數面之緣,但您是李爺爺的故交。
他老人家既囑我料理您的身後事,我簡北必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義廉慘白的遺容,「你與李爺爺想必是志同道合,所謀者大。
晚輩愚鈍,雖不解您二位所為究竟是何等驚天動地之事,但是晚輩絕不做背信棄義出賣長者之人。
今日你說與李爺爺的話,我會爛在肚子裡一輩子。」
默默祈禱了半天,簡北這才找來一條白色的床單把李義廉的屍首包裹嚴實。
簡北叫了一隊玄甲武士,趕著馬車把李義廉的屍首拉往城外。
李神仙的吩咐是給李義廉的屍首找一個清淨之地入土為安。
簡北覺得城外十里亭就不錯,那裡山水環繞,風景秀麗卻是一處佳地。
李義廉的埋骨之所,沒有墓碑,沒有銘文,只有一堆新翻的泥土。
初升的朝陽將他的身影拉長,料峭晨風吹拂著墳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新鮮泥土的氣息。
簡北心裡五味雜陳,天意弄人啊!
誰能想到李義廉是李神仙爺爺的人?誰又能想到李義廉體內蠱毒接二連三的發作竟然是為了引李爺爺過來見他?
早知道的話就不給他解毒了,可是說什麼都晚了。
順便說一下,牽機蠱發作分兩種情況。
一種是施蠱者,透過操控母蠱,引發子蠱異動從而釋放生理毒素,這就是傳說中的苗疆之蠱毒百里之外殺人於無形。
另一種情況則是受體透過體內的子蠱,引起母蠱覺醒,這種情況下子蠱雖然也釋放毒素,不過卻是精神毒素,那是一種聯絡母體的生物訊號而已。
看上去受體呈現中毒之狀,可卻遠遠達不到致命的境地,即便是不解救,子蠱也會給受體體內產生抗體。畢竟受體是子蠱的寄生地,受體死亡,它也活不下去。
簡北是當著所有玄甲武士的面,給李義廉下葬的,那麼多雙眼睛看著,任誰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尤其是簡北讓人在墓穴里撒滿了生石灰,這是消毒所用,並且凡是接觸李義廉屍首的玄甲武士,用泡過烈酒的簡易口罩遮擋口鼻,手套也是不可或缺,總之把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
而且,回去之後,簡北讓他們跳進盛滿了烈酒的大缸里浸泡消毒才算完事。
其實本不用這麼做,簡北是故意做給鄭秉泰看的。
這一系列的流程,很快就上報到長樂侯案頭。
鄭秉泰看著絲綢、棉花製作的口罩、手套,他挨個戴上試了一下,然後小心的收了起來。
「原來這小小的口罩和手套搭配上烈酒竟能抵禦蠱毒,當年大軍在征討苗疆的時候若是有這兩個東西就好了。」
鄭秉泰眼前浮現出征戰苗疆的時候,毒霧瀰漫,無數人痛苦死去的畫面。
「傳令下去,加緊趕製一批備用!另外,烈酒也要常備一些。」
不得不說鄭秉泰是識貨的,簡北使用的後世最常見的醫療防疫手段,鄭秉泰卻從中發現了軍事用途。
......
返程路上簡北心事重重,宗承先託付的事情,終究是辦砸了。
「這該如何交代?」
他攥著韁繩的手都是冰涼的,「老狐狸宗承先若因此怪罪,漪梅園豈不是危險了?」
一念及此,寒意陡生。
廟廟可是在漪梅園呢!
漪梅園眾人不清楚廟廟的身份,對她根本就沒有防備,她若是動手......
簡北不敢想了,雖然他心裡很不相信廟廟會對漪梅園不利,但是萬一宗承先下死命令呢?
這,很難保證啊!
他一路之上打馬如飛,趕回漪梅園。
漪梅園門口翻身下馬,韁繩交給府上下人,簡北一溜煙的往內院走去。
剛走到門前,就聽到老娘李穗禾那標誌性的爽朗笑聲:「廟廟,你拿針的姿勢就是錯的,要是能繡好就見鬼了。」
院子裡坐著幾個人,有簡淑、張小月和廟廟,她們每個人面前都擺放著一個針線笸籮,看樣子老娘正在傳授她們繡娘技藝。
廟廟笨手笨腳的樣子,惹的大家一陣開懷大笑,而廟廟也是羞紅了臉,低著頭一副聆聽教誨的樣子。
看到這一幕,簡北懸著的心放下了。
廟廟這丫頭從小就沒接觸過刺繡,老娘這就有點趕鴨子上架了。
隨著簡北身影出現,忽然,院子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李穗禾下意識地抬眼望去,晨光中,那個讓她日夜懸心的身影,正帶著一身風塵含笑向她大步走來!
「小彘……」一聲低喚出口,滾燙的淚珠已不受控制地衝出眼眶,臉頰上蜿蜒出兩道晶亮的水痕。
她猛地站起身,雙手因激動而劇烈顫抖著,向前伸去,聲音哽咽得不成調子:「我的兒……娘的彘兒啊……」
簡北心頭一熱,腳下生風,幾步搶到母親跟前。
「咚」的一聲悶響,他毫不猶豫地雙膝砸在青石地上,俯身便是一個端端正正的頭磕了下去:「不孝子簡北,拜見母親大人!勞母親掛念,孩兒回來了!」
「快起來!快讓娘好好看看!」
李穗禾又哭又笑,一把將兒子的身子用力攙起,粗糙的手指撫上他的臉龐,彷佛要確認眼前人並非幻影。
同時,她扭過頭,朝著那扇虛掩的屋門,用盡全身力氣、帶著哭腔和欣喜高聲喚道:
「小彘他爹,你快出來看看,咱們的彘兒回來了。」
「吱呀!!」木門應聲而開。
門檻內,一個身影靜立在那裡。
布衣短褐,洗得發白,飽經風霜的臉上鐫刻了歲月的溝壑,臂彎里穩穩地托抱著一個裹在襁褓中的小小嬰孩。
暖融融的朝陽斜斜地落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也照亮了他懷中那張如初綻花苞般嬌嫩的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