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李義廉氣息急促,語速極快:「老鬼,我沒功夫與你絮叨,下面的話,一字一句,務必記牢!」
李神仙強斂心神,沉聲道:「講!老夫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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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之崩,確係中毒無疑。這一切在起居注中有詳錄。」
「那起居注現在何處?」李神仙瞳孔驟縮,手如爪猛地攥緊李義廉的衣袖。
李義廉眼中的亮色在一點一滴的退去:「起居注在......」
「在哪!?」
李神仙手腕疾翻,一枚銀針倏然現於指間!只見寒芒一閃,銀針已刺入李義廉頂門要穴。
「說!在何處!?」
可李義廉喉間只余破碎氣音,枯唇微顫間,字句盡數消弭於瀕死的喘息中。
床榻上的人身軀驟然僵直,渾濁的眼珠死死釘在李神仙臉上,瞳孔深處凝著未散的怨念,似乎還有一絲不甘。
「李爺爺,他死了!」
李神仙身子一顫,腳步踉蹌,險些摔倒。
簡北箭步上前扶住老人家幾欲摔倒的身子,同時伸手欲合上李義廉那雙瞪大了的眼睛。
然而,讓簡北驚駭的是,李義廉那雙眼瞼,任憑他如何施力都合不上。
就那麼直勾勾盯著李神仙,簡北渾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民間有流傳,死者如果心愿未了,死前最後一眼看的人,就將是他怨念所聚的物件。
簡北頭皮發麻,心頭寒意頓生,不由自主的後退了半步。
而此刻的李神仙穩住身形,緩緩抽出銀針,銀芒上竟然沾染著暗紅血絲。
他嘆息了一聲,「安心走罷,你妻兒的血債,自有老夫親手討還。」
說完,李神仙的掌心撫過李義廉的眉眼,那雙燃著怨念的眼瞳,竟然奇蹟一般的合上了。
李義廉妻兒的血債?什麼意思?簡北心頭疑惑不已。
他呆呆地看向李神仙,恐怕也只有他老人家能給自己釋疑解惑了。
良久,李神仙才緩緩踱至太師椅旁,頹然坐下,發出一聲沉重嘆息。
「老夫,終究是來遲了一步。」
他聲音乾澀,帶著無盡懊悔,「原以為他急召老夫,是為自身安危,不想,竟是探得先皇駕崩的真相欲傳遞給我。」
李神仙神情恍惚片刻,隨即眼神一凝,強打精神輕聲喚道,「小彘,李義廉的後事,交由你處置。尋一處清淨地,讓他入土為安。」
簡北可以清晰的看到李神仙面上露出一絲疲憊之色。
只見他撐著扶手站起身,「老夫知你心中疑雲密布,然此刻非詳談之機。
三日後,天王廟後山清修禪院。屆時爺爺會將一切始末,盡數告知於你。」
說完這些,李神仙來到後窗,輕輕推開窗子,隨之李神仙的身影跳上房頂宛若狸貓般靈活,只是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幕中。
大門外守衛依舊如泥塑木雕般紋絲未動,很顯然,他們並未發現有人從房頂上面離開。
簡北呆立原地,心中的問號更大了:一個七十高齡的老者,竟有此等靈活的身法?若非親眼所見,簡直不敢相信。
看來,李神仙身上藏的秘密,遠比想像的要多啊!
簡北暗暗道:「三日後,見分曉!」
......
華衍匆匆趕回,是簡北遣人將他喚了回來。
一踏入房間,他立刻取出一方素帕,死死掩住口鼻,這才屏息凝神,一步一步挪至李義廉的屍身旁。
擔架之上,李義廉靜臥無聲,面上早已沒了生氣,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紙紮人般的慘白。
看上去有點滲人!
華衍指著李義廉的屍身,「簡……簡大人!這……這究竟怎麼回事?」
「他身中的,是極陰毒的子母牽機蠱。」簡北面色凝重,聲音低沉,「在下已竭盡全力,以銀針強逼出其體內蠱蟲。
奈何,來時便已如風中殘燭,油盡燈枯。縱使華佗再世,恐也無力回天。」
簡北眼中閃過一絲惋惜之色:「若我能早些識破這子母牽機蠱的端倪……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他緩緩搖頭,語氣沉痛地說道:「終究還是是發覺得太遲了!」
言及此處,簡北眉頭緊鎖,兀自沉吟道:「這子母牽機蠱……他是如何沾染上的?此等詭秘陰毒之物,絕非尋常人等所能持有。」
簡北忽然看向華衍:「華大人,近日可有何人,近身接觸過李義廉?」
簡北此舉,就是在轉移視線。
李義廉身死,死因必然要追查,他早從老油條處聽聞,李義廉在刑部大牢里過得堪比王侯。
每日山珍海味由外間酒樓送入,更有青樓粉頭輪番貼身伺候。
若真要逐一排查近日近身之人,恐怕牽連甚廣,查不勝查。
查到最後,估計也是不了了之。
華衍面上陰晴不定,眼睛裡驟然閃過一抹驚惶之色。
自他履職刑部以來,每日皆有外間酒樓佳肴送入李義廉牢中。
按律,獄卒必先以銀針試毒,親嘗無誤後方可呈遞。
那些嘗膳的獄卒至今安然無恙,足證禍根不在飲食。
至於那些青樓粉頭?更無可能!她們入牢前皆需經過里外搜檢,周身細查,確無夾帶兇險,方允其近身。
忽然,他腦海中閃過三個字——「長樂侯!」
一品尚書周一公沒出事之前,李義廉在刑部大牢住了十年都安然無恙,可是自從長樂侯鄭秉泰接手刑部以後,李義廉就身中邪門的子母牽機蠱身亡,這很難說沒有貓膩啊!
再說了,他可是親眼看到鄭秉泰去天子一號牢房跟李義廉談了很久。並且,談話的時候屏退所有人!
這......會不會......就是李義廉中蠱毒的根源所在?
華衍剛思及此處,只覺一股寒氣自尾椎骨猛然竄起,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他渾身不受控制地劇顫,後頸處嗖嗖冒涼氣,連頭皮都陣陣發緊、髮根倒豎。
他心中駭浪滔天,「竟然是長樂侯要李義廉的命?」
或許簡北都沒想到,他無意之間的禍水東引竟然還有意外收穫。
就在華衍心神劇震、遍體生寒之際,外面驟然響起一片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簡北與華衍兩人霍然回頭,只見一隊身著玄色重甲、腰佩長刀的武士簇擁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身著一襲玄色斗篷,袍服翻飛間,露出腰間一塊蟠龍玉佩,正是長樂侯鄭秉泰。
鄭秉泰甫一進屋,鼻翼翕動了一下,兩道濃眉立刻緊鎖成一個「川」字,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尤其是他臉上的那道虬曲的傷疤,更顯得陰森滲人。
鄭秉泰陰冷的目光掃過簡北、華衍,最終落在李義廉的屍身上。
「怎麼回事?李義廉怎麼可能中牽機蠱?是何人所下之毒可曾有線索?」
不待簡北回答,華衍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啟稟侯爺,方才下官有一件緊急公文需要處理,所以就先行離去。
哪知道還沒等下官處理好公文,簡大人便讓人通知下官,說李義廉身死,下官得知訊息第一時間派人通知侯爺。」
華衍這貨甩鍋推責倒是一把好手,李義廉不管怎麼死的,反正跟他沒半文錢關係,畢竟他又不在現場,那麼多人都能作證。
不過他心中卻是對長樂侯鄭秉泰嗤之以鼻,「恐怕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了,裝的倒還挺像的。」
只是這個『秘密』,他決定爛在肚子裡,無論如何也不能對外吐露分毫。
要知道長樂侯是何等人物?
那是權傾朝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京畿重地的十萬禁軍虎符在其掌中,皇城內外九門鎖鑰亦由其一手掌控。
在大梁這片天底下,他若想讓人三更死,閻王都不敢留人到五更的存在。
無憑無據,只是一個憑空猜想,就敢攀咬長樂侯?恐怕死的連骨頭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