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淑引著簡二爺與李穗禾兩口子在漪梅園安頓妥當。
簡二爺遲遲未見簡北身影,便問道:「淑,你哥呢?怎麼我們來了,也不見他前來問安?」
簡淑將茶盞奉至二老手邊,忙解釋道:「哥身為朝廷命官,此刻正忙於公務,等他忙完,定當回來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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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簡二爺眉開眼笑道:「好,當官就該這般。咱莊稼人雖終日跟田地打交道,卻也曉得'先國後家'的道理。」
李穗禾點了點頭,她懷抱幼女簡丫靜立窗前,目光掠過滿園錦繡,最終凝在宮闕方向。
她指尖輕撫女兒襁褓的細密針腳,低語如嘆:「當年我爹在時,書房也曾懸過'國爾忘家'的匾額。」
一陣風吹過,未盡之言隨風散入雕梁......
簡淑說的沒錯,簡北這幾天一直住在刑部大牢,忙的連家都顧不上回。
前些日子經過一番緊急救治,李義廉的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侵入其臟腑的劇毒,十之七八已被強行逼出,然則仍有些許陰毒頑固,如同附骨之疽,深潛血脈經絡,未能盡除。
欲要拔除這最後的隱患,令其徹底脫險,非簡北的回春妙手不可。
刑部尚書鄭秉泰親自為簡北辟出一處清幽僻靜的獨院。
更指派刑部郎中華衍,專職負責簡北的飲食起居、一應所需,務必使其心無旁騖救治李義廉。
此外,鄭秉泰更是大開方便之門,從刑部庫房及京師各大藥鋪,源源不斷調撥珍稀藥材,堆滿院中庫房,以便簡北隨時取用。
鄭秉泰這番煞費苦心的安排,核心目的昭然若揭,唯此一條:不惜一切代價,定要保住李義廉這條性命。
而且鄭秉泰唯恐簡北不盡全力,為求萬全,他拿出五千兩巨額銀票,厚厚一沓,奉送給簡北,權當辛苦費。
鄭秉泰篤信,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殊不知,簡北心中,卻另有一番盤算。
縱使鄭秉泰分文不給,他也絕不願李義廉此刻就「嘎」了。
他身上,還揹負著宗承先的重託——務必要從李義廉口中,問出當年那個攜帶武德密詔、潛入江州大營的神秘人身份。
當然,面對鄭秉泰「主動奉上」的五千兩銀票,簡北倒是毫不扭捏,坦然笑納。
他心中暗道:「尼瑪的,老子在家待得好好的,是你派人硬請我來的。這活兒,說白了就是替你乾的私活。
既如此,那讓你這老倌兒出點血,貌似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這些日子,簡北已三度施針,輔以湯藥猛攻,可李義廉體內的餘毒,卻如同跗骨之蛆,頑固不散。
這讓簡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與鬱悶。
指下脈象清晰可辨:那餘毒分明已是強弩之末,僅存一絲微末。
按理說,經過他這幾番精妙針法與霸道藥力的合力剿殺,早該滌盪一空,點滴無存了。
然而,詭異之事接踵而至。
頭天夜裡,他明明已行針至血如赤霞,再不見半分毒血濁色,確信已然清理乾淨。
可待到次日清晨,當他再次搭脈探查時,那該死的、陰魂不散的毒素,竟然又死灰復燃,如同地底滲出的泉水,再度在李義廉的脈息中幽幽流轉。
簡北不信邪,他重整旗鼓,再次傾盡全力,將毒素逼至針尖,眼見著烏黑毒血盡出,復歸純淨殷紅。
結果翌日複診,毒蹤再現。
如此迴圈往復,竟似陷入一個無解的怪圈。
那毒素,彷佛並非外侵之物,倒像是李義廉身體源源不斷、自行分泌著這致命之物。
「莫非是有人持續下毒?」這個念頭如電光般划過腦海。
簡北心頭一凜,當機立斷,親自坐鎮李義廉病榻之前,寸步不離地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李義廉入口的每一勺湯藥、每一口飯食、甚至每一滴清水,他都親口嘗過,確認絕無問題。
然而,當第二日的晨曦再次刺破窗欞,那如影隨形、陰魂不散的毒素,竟又鬼魅般地出現在了脈象之中。
簡北盯著指尖那若有若無的滯澀感,一股強烈的無力感與煩躁湧上心頭。
他狠狠啐了一口,忍不住破口罵道:「他娘的,這毒還真他娘的怪異,真是瘸子的屁眼——邪門了。」
不知道有多少次,一股強烈的、撂挑子不乾的衝動,湧上簡北的心頭。
看著那陰魂不散、死灰復燃的毒素,他真想破罐破摔,對著鄭秉泰吼一句:「老子不伺候了,愛咋咋地。」
然而,這念頭剛升起,就北心中的那股子不甘摁了下去。
這感覺,就像賭徒輸紅了眼,明知牌局詭異,卻偏不肯下牌桌。
其實若此刻李義廉能開口,能痛快淋漓地把那攜帶密詔之人的身份吐露出來,簡北怕是立刻、馬上就能拔腿走人,管他什麼鄭秉泰的銀票還是李義廉的死活。
任務完成,誰還在這鬼地方跟這刁鑽古怪的毒耗著?
最讓簡北鬱悶的是李義廉此刻的狀態。
這人,明明神志清醒。
那雙眼睛,不時還能睜開,偶爾甚至能微微轉動,透出幾絲微弱的光。
然而,除此之外,他整個人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這哪裡還是個活人?分明就是一個困在自己軀殼裡、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神秘毒素一點點蠶食的活死人。
簡北空有滿腹疑問和一身醫術,卻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無處著力,只剩下一腔無處發泄的邪火,在胸中熊熊燃燒,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說到底,他那點不甘,與其說是執著,不如說是骨子裡那份屬於年輕人的好勝心在瘋狂作祟。
是啊,血氣方剛的年紀,誰心裡還沒點不服輸的犟勁?
誰又能容忍自己被區區一種毒物,玩弄於股掌之間,束手無策?
簡北的牛脾氣上來了,他索性跟這陰魂不散的毒素槓上了,你生?老子便排!
於是,一場無聲的拉鋸戰就此展開。
李義廉體內那點頑固的毒素只要滋生,簡北感知到之後,旋即凝神靜氣,調動體內暖流,行針如風,輔以霸道藥力,將其逼出、蕩滌乾淨。
周而復始,迴圈往復,這一熬,便是整整十餘個日夜。
這一日,簡北照例為李義廉逼盡最後一絲毒血。
當他拔出最後一枚金針時,只覺眼前發黑,渾身的氣力彷佛被瞬間抽空,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他強撐著走出牢房,步履沉重的如同灌了鉛,一步三晃地回了那處僻靜小院。
一進屋,他就一頭扎到了床上。
說實話行針排毒,對精力與體力的消耗堪稱恐怖。
每一次施為,那股支撐的暖流會被劇烈消耗,幾近枯竭。
然而,奇妙之處也在於此。
每一次,當那暖流被壓榨到極限,幾近乾涸之後,只要經過一夜沉眠,它便會如同大地回春的暗泉,不僅重新汩汩湧出,其勢反而比之前更加沛然、旺盛。
匯聚在丹田氣海中的暖流總量,亦會隨之悄然增長一分。
這種近乎逆天的恢復與增長,簡北早已察覺。
此刻,他疲憊地蜷在床上,感受著體內那幾乎枯竭的暖意正在微弱地重新萌發。
這股暖流真的是太神奇了,他甚至嘗試過,在暖流充盈時,能輕而易舉地單手舉起院中那塊足有兩百斤重的練功石鎖。
簡北倒在床上,只想沉沉睡去,讓那暖流自行滋養、壯大。
因為,明日還要繼續與那該死的邪毒,不死不休呢。
就在簡北的意識即將沉入夢鄉邊緣,倏地,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出現在簡北的床榻之前。
彷佛是有心靈感應一般,這一刻簡北竟然奇蹟般的睜開了眼。
然而,僅僅只是驚鴻一瞥,僅僅是那模糊黑影映入眼帘的剎那。簡北全身的血液彷佛都要沸騰了。
他蹭的一下翻身而起,驚呼道:「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