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二爺與李穗禾的到來,瞬間給漪梅園注入了一絲喧囂的煙火氣,園子裡一下子變的熱鬧非凡起來。
簡二爺甫一踏入園門,眼前的景象便讓他如遭雷擊。
亭台樓閣,雕樑畫棟,假山流水,奇花異草……
目光所及,無不精緻絕倫,恍若仙境。
他這輩子何曾見過如此富貴風流的景象?
整個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只覺得目眩神迷,手足無措,連該先邁哪條腿都懵然不知了。
「二伯!」還是簡淑眼尖手快,一個箭步上前,穩穩攙住搖搖欲墜的簡二爺,笑吟吟道,「怎麼樣,這宅子,夠氣派吧?」
「氣派!太氣派了!」
簡二爺如夢初醒,連連點頭,聲音都帶著顫音,「比咱青陽那老宅子強出百倍,不,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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讚嘆過後,他一把將簡淑拉到假山後僻靜處,神色異常嚴肅,壓低了聲音:
「淑丫頭!二伯平日裡最疼你,你跟二伯掏心窩子說句實話!這宅子,小彘他……他到底是怎麼弄到手的?」
他眼中滿是疑惑,「莫不是……莫不是做了什麼昧良心的勾當,撈了不義之財?」
拳拳愛子之心,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天下父母,莫不如此,唯恐兒孫行差踏錯,誤入歧途。
簡淑聞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清脆的笑聲在假山間迴蕩:「哎呀,二伯!您可真是想岔了!」
她擺擺手,「這宅子呀,它原來的主人,可是菡姐姐。」
「葉家小姐的?!」
簡二爺的臉色非但沒緩和,反而瞬間陰沉如鐵。
他猛地一拍大腿,「糊塗!小彘簡直是糊塗透頂!這要是受了葉家的饋贈,住在這等宅子裡成婚安家,那……那不成倒插門的上門女婿了嗎?!」
在他根深蒂固的認知里,無論家貧家富,男子入贅,都是關乎家族血脈傳承和祖宗顏面的奇恥大辱。
「二伯!您又想岔啦。」
簡淑連忙解釋,「這宅子,可是小彘哥哥用……用他厲害的『帳房秘術』跟菡姐姐換來的。」
「帳房秘術?」簡二爺一聽,鬍子都差點氣歪了,「胡扯!真當二伯是兩眼一抹黑的老農?帳房不就是扒拉扒拉算盤珠子,記個流水帳麼?能有什麼了不得的『秘術』?還能值當換這麼大一座宅子?」
他越說越激動,彷佛為了證明自己並非無知,竟不由自主地,抑揚頓挫地背誦起他那半生不熟的珠算口訣來: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
那認真的模樣,帶著幾分固執,幾分可笑,更透著老父親對兒子的關切。
「哎呀,二伯!」簡淑聞言,小嘴一撇,帶著幾分嬌嗔又認真的神情,「您這話可太小瞧帳房的本事啦!要真像您說的,隨便扒拉幾下算盤珠子就能換來這麼大一座神仙府邸,那這普天之下,豈不遍地都是富家翁了?哪還輪得到咱們鄉下人吃苦受窮?」
她眼波流轉,湊近了些,「我說的這『帳房秘術』,可不是尋常的記帳算數。
那是能一眼戳穿那些藏在帳簿里的魑魅魍魎的真本事。
您是不知道,」她故意壓低了聲音,彷佛在分享一個驚天秘密,「菡姐姐親口說的,她們葉家有個老奸巨猾的帳房先生,仗著資格老,在帳目上動足了手腳,布下重重玄機。
要不是小彘哥哥身懷這等火眼金睛的本領,洞若觀火,把那假帳里的鬼蜮伎倆捅了個底朝天……您猜猜,葉家得白白損失多少銀子?」
簡淑伸出一雙小手,在簡二爺眼前用力比劃著名,試圖描繪那龐大的數字:「幾十萬兩雪花銀啊,二伯,那得堆成多大一座銀山?
葉家老爺感激小彘哥哥還來不及呢,這漪梅園,就是葉家心甘情願,用來酬謝小彘哥哥的謝禮。
這宅子是堂堂正正憑本事換來的,絕不是什麼嗟來之食,更不是那種讓人戳脊梁骨的『倒插門』的聘禮。」
她一番話說得言辭懇切,條理清晰,將那「帳房秘術」的價值和宅子的來源,解釋得明明白白,試圖徹底打消了簡二爺心中那關於「入贅」的沉重顧慮。
聞聽簡淑這一番鞭辟入裡、有理有據的解說,簡二爺那顆懸在嗓子眼、七上八下的心,「噗通」一聲,落回了肚子裡。
他臉上那緊繃的、帶著焦慮的皺紋,如同被春風熨過般,瞬間舒展開來,綻放出一個憨厚又帶著無限驚喜的笑容,嘴巴咧得老大,幾乎要咧到耳根子後頭去。
「哎呀呀!敢情……敢情是這麼回事!」他重重一拍自己寬厚的腦門,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眼中精光四射,滿是恍然大悟的激動,「我兒……我兒小彘好樣的,竟有這般天大的本事。
好!好啊!真給咱老簡家長臉了。」
他樂得在假山旁搓著手,來回踱了兩步,「看來啊!這讀書識字,當真是頂頂好的事情。
這書裡頭,啥寶貝都有,啥金疙瘩、銀疙瘩都能給刨出來。連這麼大的宅子都能『算』出來!讀書好,讀書真是好啊!」
說到這裡,簡二爺又拉著簡淑道:「淑丫頭!那咱京郊那幾千畝一眼望不到頭的肥田,還有那方圓幾里地、氣派得晃眼的大田莊。該不會也是小彘『算』出來的吧?」
他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兒子在書齋里撥弄幾下算盤,田產便從天而降的神奇景象了。
簡淑忍不住「噗嗤」一笑,搖了搖頭:「二伯,這回您可猜錯啦!那田莊啊,是哥用他搗鼓出來的『竹紙』換來的。」
「竹紙?哎喲我的傻淑丫頭,你可甭拿二伯開涮了。
竹子?那玩意兒硬邦邦、節節愣愣的,漫山遍野都是,它……它能變成紙?」
他瞪圓了眼睛,指著旁邊一根裝飾用的翠竹,「你瞧瞧!這玩意兒跟紙張,它八竿子打不著啊。
你這不是大白天說夢話,糊弄二伯這老莊稼把式嗎?」
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滿臉的不信,覺得侄女定是被兒子帶偏了。
簡淑這下是真的無奈至極了!看來光靠嘴說,是掰不開二伯腦子裡那根認死理的筋了。
「唉!您哪!」她嘆了口氣,索性不再多費唇舌,一把拉住簡二爺那粗糙寬厚的大手,「走走走!眼見為實!您跟我來!」
她不由分說,拽著將信將疑的簡二爺,快步穿廊過院,徑直來到漪梅園的後院作坊區。
甫一踏入後院,一股混合著竹篾清香、藥水微澀和蒸煮水汽的獨特氣味撲面而來!眼前景象,更是讓簡二爺目瞪口呆!
只見幾十位穿著工部官服、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匠作,正圍著幾套奇奇怪怪的器具和池子,熱火朝天地忙碌著。
有的在揮刀劈砍粗大的毛竹,將其分解;
有的在揮汗如雨地推動巨大的石碾,將竹料碾成碎屑;
有的在全神貫注地熬煮著大鍋里的濃稠漿液,白氣蒸騰;
有的則在屏息凝神地用細密的竹簾,從那泛著青黃的漿池中,小心翼翼地抄起一層層薄如蟬翼的濕紙,再平整地覆在加熱的牆板上烘乾……
整個流程井然有序,環環相扣。
簡淑指著這一派繁忙而神奇的景象,在呆若木雞的簡二爺耳邊道:
「二伯,您瞧仔細了。
諾,就是這一整套傢伙事兒,這一道道工序,就能把翠竹,一點一點,變成這能寫能畫的竹紙。」
她拾起旁邊晾好的一張成品竹紙,塞到簡二爺的手中:「喏,您摸摸這紙張,瞧瞧這質地。」
簡二爺嘴裡喃喃自語:「竹子變紙,乖乖,這可是神仙技,怎麼才換三千畝地,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