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病心中如明鏡般透徹。
影衛指揮使這身份,其最大的威懾與力量,盡在『影』字!
一旦他這尊「暗影之王」被迫從陰影中走到陽光之下,那種天然的神秘優勢、那種無處不在的未知恐懼感,便將蕩然無存。
只要武德帝不將他公諸於世,他便能永遠蟄伏於帝都的繁華市井、商賈喧囂之中。
哪怕與那些位高權重、對他恨之入骨的對手當街相遇,對方也只當他是那「葉大財主」,一個滿身銅臭的商人,甚至可能帶著一絲輕蔑與之寒暄,毫無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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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影衛之「隱」的妙處。
然而,一旦身份大白於天下,那籠罩在他身上的無形保護層便瞬間碎裂。
他將立刻成為所有明里暗裡敵人的活靶子。
來自朝堂的傾軋、世家的報復、敵對勢力的刺殺……種種明槍暗箭,必將如附骨之疽,接踵而至,不死不休。
這正是他將身份和盤托出給女兒的根本緣由。
他葉無病,歷經風浪,早已是刀頭舔血、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鬼。來自四面八方的刀槍劍戟,他自信尚可周旋,甚至以命相搏。
可孩子呢?他心頭一痛。兩個兒子估計是凶多吉少了,現在輪到女兒了。
葉玉菡從小便被他精心呵護在金絲暖巢之中,隔絕了世間一切污濁與險惡。
她眼中的人性,大多是善意的微笑、溫暖的關懷,何曾真正見識過那貪婪的獠牙、背叛的毒刃、以及那抽冷射來、無聲無息的絕命暗箭?
她在生意上的頭腦很精明,可是面對人性這種東西,她純淨如一張白紙,又如何能在血雨腥風的漩渦中自保?
他告訴閨女讓簡北父母速來京師的時候,已經做好在女兒面前坦白一切的準備了。
這個看似雙方父母見面商議婚姻大事的安排背後,實則藏著他一顆焦灼如焚的慈父之心。
這,是他為女兒鋪就的最後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護身符。
他必須在自己的身份還未公開之時,為女兒尋到另一面足以依靠的新盾。
簡北此子,他暗中觀察已久,雖出身寒微,但心性堅韌、重情重義,更難得的是深得陛下信任,前途可期。
若他葉無病真有朝一日倒下,撒手人寰。
至少,還有簡北這小子,能接過他的擔子,繼續用他的臂膀,替他守護好葉玉菡。
葉大財主的愛女之心,深沉如海。
所有的安排都只為在那無法預知的風暴來臨前,為掌上明珠,築起儘可能堅固的避風港。
......
葉氏一族的財力與人脈,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足以令人瞠目結舌。
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如同流水般從庫房中撥出,其輕描淡寫之態,彷佛拿出的不過是十貫銅錢。
更令人震撼的是,葉府竟能輕易請動工部營造署的大匠作親自出山,統領石橋修築事宜。
要知道此等人物,尋常王公貴族也難請動分毫。
見此陣仗,簡北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然而,令簡北始料未及且頗感鬱悶的是,這群大匠作們,竟對河道上正在修建的石橋事宜視若無睹。
幾十號人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烏泱泱地徑直撲向了漪梅園後院角落那堆——他用來試製竹紙的工具。
那些人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將那些簡陋的竹簾、石碾、蒸煮桶等物圍得水泄不通,指指點點,爭論不休,彷佛在觀摩什麼稀世珍寶。
簡北此前已將竹紙的全套工藝流程,詳細筆錄成冊,交給了葉玉菡。
這些匠作手中所攥的,正是那冊子的謄抄本。
他們人手一冊,如獲至寶,嚴格按照冊中所述,一絲不苟地從頭到尾鼓搗起來。
一時間,後院儼然成了造紙工坊。
搗漿聲、蒸煮氣、撈紙的嘩啦聲不絕於耳。
匠作們神情專注,相互切磋,直至一張張泛著青黃光澤、質地均勻的竹紙,真真切切地從他們手中誕生,方才心滿意足。
他們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尚帶濕潤的紙張,如同捧著初生的嬰兒,臉上洋溢著巨大的滿足與驚嘆。
「哥,這些老頭真夠煩人的!把咱家園子都快當他們自個兒家了!」簡淑撅著嘴,似乎很不滿意的樣子。
簡北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淑,由著他們去吧。只要橋能如期造好,愛怎麼折騰都行。
哦,對了,別忘了吩咐廚房,給他們備足飯食。」
「哦,」簡淑眼珠一轉,小財迷本色盡顯,「那……要不要找他們收點伙食錢?」
看著妹妹精打細算的模樣,簡北忍俊不禁:「錢就免了,咱們可是白得了城郊偌大一座田莊。這便宜,已然是天大的實惠了。」
一聽「田莊」二字,簡淑臉上瞬間陰轉晴,笑靨如花:「嗯,用那勞什子的竹紙換來這麼大個田莊,這買賣,值!太值了!」
在她心中,竹紙可遠不如看得見、摸得著的土地田產來得實在。
國人,尤其是世代耕作的農人,對土地的執著與眷戀,早已刻入骨髓。
就在石橋落成的那一日,簡二爺、李穗禾兩口子如約趕到京城郊外的田莊。
當那一望無際的沃土良田和那座方圓足有三里的氣派田莊驟然呈現在眼前時,簡二爺整個人都懵了,彷佛置身雲端,難以置信。
「小彘他娘……你、你快掐我一把!」他聲音發顫,目光呆滯地望向妻子。
「死鬼!大白天的作什麼妖?」李穗禾懷裡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兒簡丫,沒好氣地呵斥道。
順便說一句,李穗禾在赴京途中於客棧產女,母女平安,簡北喜當哥啊!
雖嘴上罵著,李穗禾還是騰出一隻手,在丈夫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
「哎喲!」劇烈的痛感瞬間襲來,簡二爺這才如夢方醒,確信眼前這潑天的富貴並非幻夢。
「發了!小彘他娘!咱家發了啊!」
簡二爺激動得渾身哆嗦,望著那大片大片的上好良田,聲音都變了調,「這……這都是咱家的地?」
李穗禾儘管也激動,不過她還是能抑制住自己的情緒。畢竟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出身。
她傲嬌的道:「可不咋地,這都是咱家的小彘掙下的家業。」
話音未落,簡二爺「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鬆軟的田埂上。
朝著青陽老家的方向,咚咚咚地叩起響頭,額頭沾滿泥土也渾然不顧,嘶聲喊道:
「爹!娘!咱簡家發跡了!您的好孫子小彘,給咱簡家置下了幾千畝的良田沃土啊!祖宗保佑!蒼天開眼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