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柳別院,書房。
葉無病那大腹便便的身軀緩緩站起,他踱至靠牆的紫檀木博物架前,粗短的手指在雕花繁複的架身某處隱蔽地一按。
「咔嗒」一聲輕響,一塊看似渾然一體的背板悄然滑開,露出其後的暗格。
他探手進去,極其珍重地捧出一個紫檀木盒。
木盒不大,通體紫黑,包漿溫潤,在燭光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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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面纖塵不染,邊角圓潤,顯然被人經年累月、無數次地用掌心摩挲、擦拭。
「爹,這盒子裡藏的什麼寶貝呀?」葉玉菡倚在書桌旁,明眸中閃爍著好奇。
葉無病未答,只是雙手捧著木盒,如同捧著某種神聖的東西,將它極其緩慢、平穩地置於書桌中央。
他那雙平日裡撥弄算盤、點驗金銀的白胖手掌,此刻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一遍又一遍地、無比輕柔地撫過那光滑的盒蓋。
良久,燭火都似乎黯淡了幾分,他才抬起眼,目光複雜地望向女兒,聲音低沉地道:
「丫頭,爹有一樁事,一直瞞著你,今日是時候告訴你了。」
葉玉菡心頭一跳,看著父親從未有過的凝重神色,一個念頭本能地冒了出來,她半是玩笑半是試探地輕聲道:「爹您不會是在外頭有了別的女人吧?」
說到這裡,葉玉菡頓了一下,滿不在乎的笑道:「嗨!這有什麼打緊!
您若真心喜歡,儘管帶回家來。女兒保證待她如親長,只要您老開心……」
「傻丫頭,胡思亂想些什麼。」葉無病苦笑搖頭,那笑容里卻盛滿了苦澀。
他深吸一口氣,「爹要告訴你的是,咱們葉家從來就不僅僅是商人,你爹我也絕非一個純正的商賈。
咱們葉家,還有一個身份,一個隱藏了二十年的身份。」
他的手指猛地按在紫檀木盒上,「爹是朝廷的人,是陛下的人。
這二十年來,爹看似東奔西走,操持商賈賤業,實則是奉了陛下密旨在行事。
爹這雙手操持的並非全是金銀貨殖,而是在為陛下籌建影衛。」
但凡是帝國高層,都曾聽聞過,武德陛下手中握著一支神秘的影子軍團,可是誰都沒見過這支軍團的真容。
因為,影衛之『影』,便是這支軍團的真諦。
他們存於傳說,隱於市井,融於黑暗。他們可以是販夫走卒,可以是酒肆掌柜,也可以是富甲一方的商賈,更可以是沿街乞討的叫花子......
總之,各行各業,五花八門,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
平時,他們各司其職,隱於百姓之中,一旦陛下需要之時,這柄無形之刃,才會從最深沉的陰影中,驟然出鞘,斬斷一切敢於悖逆帝國意志之人的脖子。
他猛地掀開紫檀木盒的盒蓋,露出一枚玄鐵令牌。
令牌之上,一個篆書的「影」字映入眼帘,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他挺直了那肥胖的身軀,一字一句的道:「爹真正的身份是大梁帝國影衛指揮使——葉無病。」
葉玉菡整個人都呆住了,她那雙明媚的大眼睛瞪得溜圓,紅潤的小嘴微微張開,彷佛被施展了定身術一動不動的立在原地,痴痴地望著書桌後神情肅穆的父親。
書房內的空氣彷佛凝固了,忽然,葉玉菡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這突然間的笑聲,打破了書房內方才凝重肅穆的氣氛。
葉玉菡笑得花枝亂顫,捂著肚子,眼角甚至沁出了點點晶瑩的淚花。
「爹!哈哈哈……您……您這也太逗了吧!」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聲,一邊擦著眼角,一邊用那種看老頑童惡作劇般的眼神瞅著葉無病,「這一點兒都不好玩!您裝的可真像!板著臉,還弄個這麼舊的盒子,女兒剛才差點……差點就真被您唬住了!哈哈哈……
爹您是不是最近話本子看多了呀?還是被哪個說書的給哄了?」
「呃……」
葉無病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被塞進了一團棉花,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敢情自己醞釀了這麼多年,終於決定向寶貝女兒揭開自己身份,可是在女兒耳中都成了哄小孩的蹩腳戲言。
這感覺活脫脫就是對牛彈琴啊!
而且還是頭只認金元寶和綾羅綢緞、對什麼家國密辛、影衛暗戰完全絕緣的、天真無邪的小母牛犢。
葉無病望著女兒那全然不信、笑靨如花的臉龐,只覺得滿心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最終只能化作一聲嘆息。
「丫頭……爹……沒騙你。」
話音未落,他那雙白胖的手已再次落在那枚冰冷沉重的「影」字玄鐵令牌上。
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遲疑。
只見他拇指在木盒邊緣一個極其隱蔽的機括處用力一按。
「咔!」
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
那方「影」字玄鐵令牌之下,竟然暗藏玄機。
那看似渾然一體的底板竟應聲彈啟,將第二層暗格呈現在搖曳的燭光下。
暗格之中,沒有預料中的珠光寶氣,亦無象徵富可敵國的田契地券。
入眼處,只有一片深沉到令人心悸的紫。
那是一套疊放得整整齊齊的官服,靜靜地躺在那裡。
上等的紫色錦緞之上,以細如毫芒的金銀絲線,窮極工巧地刺繡著象徵無上威權的祥雲瑞獸,紋路繁複精密,瑞獸形態幾欲裂帛而出。
葉玉菡傻眼了,她臉上那戲謔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難以置信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套紫色的官服,顫抖著嗓子道:「爹,這真是真的?」
「嗯!」葉無病滿是凝重肅穆,沒有絲毫玩笑的樣子。
她知道,帝國官服可不會有假,她在裕親王府見過太多的朝廷大員,這套官服她見過的次數太多了。
葉玉菡的目光從官服猛地轉向父親,眼中瞬間蓄滿了晶瑩的淚水,「您的身份,大哥、二哥他們知道不知道?」
葉無病點了點頭:「他們,早已身在局中。」
葉玉菡的哽咽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滾落:「爹,所以大哥、二哥他們根本就不是去外地行商,他們是……是……」
那個沉重的答案儘管她心中已經猜到,可是就是說不出口。
葉無病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也迅速蒙上了一層水霧,但他強自挺直了脊背,「不錯!他們身負使命!此行是為陛下效死,是為家國盡忠。」
葉玉菡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現在在哪裡?」
葉無病濕潤了眼眶,他微微側過頭,避開女兒灼人的淚眼,聲音低沉下來:「你大哥,此刻在嶺南煙瘴絕域,統領影衛,為朝廷南征大軍開山探路,蹈死無悔。」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你二哥帶人潛入哈默爾王朝國都薩馬蘭城,於敵腹心刺探軍情。」
他們還……還安全嗎?」
葉無病看著女兒這副模樣,他知道這丫頭是擔心兩個哥哥。
「你大哥那邊,昨日方有絕密軍報傳回。他已率影衛精銳,於嶺南那毒瘴瀰漫、蛇蟲肆虐的絕險之地,成功探明瞭一條可供大軍通行的秘徑,此乃奇功一件!」
葉無病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把軍報下半句話咽了回去。
下半句說的是他的長子葉玉堂失足跌落山崖下落不明。
葉無病強忍著內心的翻滾,把聲音不自覺地又壓得低沉了一些。
「你二哥那邊一直沒有訊息傳來。」他的目光避開女兒瞬間繃緊的小臉,努力讓語氣顯得輕鬆、篤定,「不過,丫頭,你切莫太過憂心掛懷!」
他強迫自己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那笑容卻虛浮地掛在臉上,毫無根基:
「他身處敵國腹心,傳遞訊息,甚為不便。總之,沒有訊息,未必就是壞訊息。有時沉默,反而是安全的偽裝!」
「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他幾乎是斬釘截鐵地重複了一遍,彷佛要說服自己,也想要壓住心底那翻騰的、不祥的預感。然而,話已至此,他卻再也不敢往下深說了。
女兒尚在懵懂之中,不明就裡。
可他身為影衛指揮使,深知約定的聯絡時間窗一旦錯過,杳無音信,甚至連一道報平安的最低限度暗號都未曾傳回。
這本身,就已是最兇險的警報,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一念及此,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急速竄升!他甚至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心悸!
兩個兒子……長子立下功勳,可卻下落不明,想來應該是凶多吉少。
次子葉玉郎更是生死未卜,如今,膝下骨肉,竟只剩下眼前這唯一的女兒、掌上明珠——葉玉菡。
他將隱藏的身份與使命,和盤托出給女兒的根本緣由是:他怕自己哪一日也如兒子們一般,突然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真若如此,女兒便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寄託。她必須知道真相,必須有所準備。
然而這真相,衝擊力實在太過猛烈。
葉玉菡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覺得頭腦中一片轟鳴,腦子裡一團亂麻,一時半刻,根本無法理清。
誰能想到,那個平日裡笑容可掬、圓滾滾的身軀擠在櫃檯後,為了三文五文與市井商販錙銖必較的、那個她可以隨意撒嬌、甚至敢戳他胖臉的老爹,其真實的身份,竟是那傳說中令人聞風喪膽、執掌著帝國最神秘、最恐怖力量的——影衛指揮使?
多少帝國高層,位極人臣的權貴,對這支如影隨形、如雷貫耳的「影子軍團」只聞其名,難覓其蹤!他們費盡心機,也不過捕風捉影!
可如今,這傳說中的人物,這帝國暗影的主宰,就這般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親口承認了這一切。
這顛覆性的真相,令人瞠目結舌,難以置信!
燭光將父親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搖曳不定,忽明忽暗,彷佛籠罩在一層揮之不去的、深沉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