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暖閣。
殿外雖已繁花競放,然入夜後的風,裹挾著料峭寒意,透過精雕的窗欞縫隙鑽入,依舊沁得人骨縫生涼。
數盞碩大的宮燈高懸,將暖閣映照得亮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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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搖曳,將伏案疾書的武德大帝身影長長投在明黃帷幔之上,那背影顯出一絲疲憊。
他剛放下手中一份來自西北的八百里加急軍報。
當目光掃過其上墨跡,一絲久違的的笑意,緩緩爬上了他的唇角。
「好!」武德興奮的拍了一下桌子。
「西北戰端未啟,哈默爾之游騎,甫遇我大梁精銳偵哨,竟如驚弓之鳥,一觸即潰,遠遁無蹤。
其集結於邊境、號稱十萬的所謂『雄兵』,更是不戰自潰,倉皇后撤兩百里,龜縮不敢出!」
武德眼中寒芒閃爍,「看來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域外豺狼,終究是些欺軟怕硬的鼠輩,見我王師旌旗西指,軍容鼎盛,便嚇得肝膽俱裂。」
然而,那笑意很快被一股凜冽的殺伐之氣取代,如同暖閣中驟然注入一股寒流。
「哼!想來便來,想走就走?哪有這般便宜!朕的天兵既已出關,刀鋒既已出鞘,豈能不見血光便空懸而還?此非但墮我大梁軍威,於朝野上下,亦無法交代。」
他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案上另一份戶部關於此次大軍開拔耗費錢糧的概算奏疏,指節重重叩在數額之上:
「朝廷耗費金山銀海,徵發民夫,轉運糧秣,數十萬大軍遠征西北,若就此無功而返,這麼多的軍費,豈非盡付東流,虛擲於瀚海黃沙?」
一念及此,武德再無猶疑。
他霍然提起那杆象徵著帝王意志的硃筆,飽蘸硃砂,在那份軍報的空白處,筆走龍蛇,硃砂御批,字字如刀,力透紙背:
「諭:增援大軍火速前出,與前線將士合兵一處,擇有利戰機,犁庭掃穴,盡殲此股膽敢犯境尋釁之哈默爾游騎。
務求打疼、打怕其酋首,令其魂飛魄散,肝膽俱喪。
自此不敢復窺我大梁邊境寸土,永絕釁端!
欽此。」
硃砂如血,印璽如山。
一道裹挾著帝國鐵血意志的軍令,就此飛出暖閣,經軍機處密封、加急傳遞,化作西征大軍的雷霆之怒,直指那蒼茫戈壁。
批覆完這一道軍機處呈上來的奏摺,武德放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順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盞輕啜一口香茗,緩解一下疲累。
就在這個時候,大太監高震手裡捧著一個密奏匣子急匆匆走了進來。
「陛下,葉無病密奏。」
聞聽葉無病,武德放下手中的茶盞的同時,順手從腰間解下一枚造型古樸的鑰匙。
「咔噠!」一聲輕響,紫檀木密匣被迅速開啟。
武德從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用火漆密封的素色紙箋。
他指尖微一用力,脆弱的火漆應聲碎裂。
展開密奏,目光如電般掃過其上蠅頭小楷。
武德的雙眼,竟在剎那間瞪得滾圓!彷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侍立御階之下的大太監高震,即使低眉垂首,恪守著絕對恭謹的姿態,眼角的餘光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御座之上那山雨欲來的駭人變化。
僅僅是那驚鴻一瞥的帝王失態,便已在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葉無病這老狗!他到底在密奏里埋了什麼驚天的秘辛?竟能讓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陛下,露出此等近乎失魂之態?
京師近來風平浪靜,並無異動,難道是某處州府生了什麼大變故?
就在他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時候,武德眼中倏地閃過一抹精光,不由自主的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嘴裡還喃喃自語著:「此乃國之利器也!」
高震內心一顫,武德竟然以國之利器評價密奏內容,看來葉老狗上報的應該是一種『物件』而不是事件。
就在他內心七上八下的時候,武德隨手遞過來:「高震你來瞧瞧,記著不得外泄。」
高震、葉無病、武德,這主僕三人從幼年時候便認識,尤其是高震一直伺候在武德身邊幾十年,這份主僕情誼甚至可以說超越親情。
武德對老婆孩子或許都不一定放心,但是他可以對高震絕對放心。
高震接過來,定睛觀看,只見密奏上寫著:
臣葉無病謹奏,蒙陛下信重,執掌暗刃,素日唯察奸人、肅朝綱,不敢妄言朝政。
臣女之未婚夫婿簡北,以遍地之竹,造新紙。其紙色微黃而韌,質頗堪用,最要緊者,造價不足米漿紙之十一。若得推廣,天下紙張價將暴跌如雨。
臣思此物之利,有三重天機:
一利在財源。
竹生三年可伐,江南嶺表漫山遍野皆是。若設官坊督造,私坊輔之,年產百萬擔不難。僅漕運北銷,歲入可補邊關軍餉。且此利不入世家私庫,盡歸國庫官營,陛下手中便了多一把利刃。
二利在破籠。
百年來世家旺族,恃其米漿精紙、松煙墨譜,壟斷經籍刊印。
寒門購一本《尚書》需賣田三畝,故文脈盡握其手,朝堂門生遍地。
今竹紙賤若泥土,坊間書肆可大肆翻刻諸子典籍。
臣算過,屆時一部《論語》售價不過三十文,尋常佃戶之子攢數月雞蛋錢亦可購之。
十年之內,天下寒窗書生必增十倍。科舉取士,方能真擇天下英才,而非世族圈戲。
三利在皇權。
世家之所以敢與陛下虛應故事,無非倚仗「無我族類,誰為陛下治經綸?」
今使貧兒皆有書讀,童謠曰「朝鋤禾,暮誦詩」,陛下之聖教直達閭閻。
待寒門士子成勢,自視陛下為青雲之梯,朝中朋黨格局必破。那時,聖意方為真正聖意,非復世家門下之「共議」。
此物事關重大,故臣已暗令影衛控其竹源要地,伏請陛下:
一、密令將作監遣心腹工匠習其術;
二、擇關隴、荊襄等地,以「軍需文書用紙」之名設皇家紙坊,避世家耳目;
三、待積紙如山、寒門士子翹首時,驟然降價放售,同時頒布《勸學詔》,言陛下憐惜寒士、特賜書香。
如此,天下讀書人當淚叩宮門,而世家猝不及防矣。
此計若成,則文脈重歸天子,國庫充盈如泉。
陛下之江山,非唯鐵騎所護,更以萬千寒士之心為城。
臣夜觀星象,見紫微愈明,或應在此竹屑紛飛間。
臣無病叩首再拜,肺腑灼灼,惟天日可表。
——影衛指揮使葉無病密奏
高震眼中閃過一抹寒芒,暗自倒吸一口冷氣。
旁人只道陛下對世家門閥心存忌憚,卻唯有他與葉無病深知武德心中積鬱的滔天恨意,早已如沸騰的熔岩,瀕臨爆裂的邊緣。
為何葉無病甘願以「商賈」之身漂泊二十餘載?其深意,高震洞若觀火。
那些遍布州府的商號、川流不息的貨隊,不過是精心編織的情報巨網。
葉無病奉旨行商是假,借商路之便,於帝國脈絡深處秘密培植、編織那張名為「影衛」的致命暗網才是真。
二十餘年的心血,數百萬資財,盡數澆鑄於此,影衛的觸鬚早已無聲滲入州郡衙署、市井閭巷,甚至悄然抵近世家高牆。
此網無形,卻力可擎天。
其存在唯有一個終極使命——靜待那皇權與門閥徹底決裂的一刻。
屆時,它將化作陛下手中最犀利的鋒刃,刀刀見血。
就在這個時候,武德嘴角泛起一抹笑意,眼睛裡同時寒芒閃現,「葉無病功莫大焉,傳旨,明日商議軍機時,召葉無病覲見。」
高震心中瞬間掀起驚濤駭浪,陛下要光明正大的召見葉無病?
這意味著葉無病這把刀要在人前展示鋒芒了。
看來這張編織了二十年的巨網,終於要動了。
誰能想到陛下提前把影衛示人的始作俑者、助推手竟然是簡北那小子製造的竹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