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李恆銘面沉如水,那緊繃的下頜線,微抿的薄唇,以及眼底深處偶爾閃過的狡黠之光,乍看上去竟與武德大帝有著驚人的神似。
秦東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鬆弛的眼皮下驟然迸發出一縷難以抑制的激賞精光,心中如飲醇醪般酣暢:「孺子可教!此子氣象已成,未來可期!」
短暫的靜默被李恆銘打破,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威壓:「外公,李義廉所藏的那筆驚天巨款,您窮十年心力尚且探不得其蹤,為何還要不顧一切,行此絕殺之事?」
那「絕殺」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秦東昌眼眸中寒光一閃:「殿下,那筆錢已成死局,不必再念。
需知覬覦此物的,何止你我?
陛下天威之下,鷹犬爪牙何曾懈怠?然則,皆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而今,東宮那邊的鄭秉泰老賊,竟也蠢蠢欲動,妄圖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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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東昌隨之一聲冷哼,「既入寶山而空手歸,豈容他人染指?
既我不可得,便玉石俱焚!一不做二不休,徹底斷根!誰也別想惦記!」狠絕之意,溢於言表。
李恆銘微微頷首,神情冷靜得近乎冷酷:「外公所言,深諳取捨之道,孫兒深以為然。然則,父皇與您,十年如一日,尚且徒勞無功。那老朽鄭秉泰,縱有通天手段,又能高明到何處?無非重蹈覆轍罷了。」
「殿下有所不知!」秦東昌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鄭秉泰此獠,心性之毒辣,手段之酷烈,遠超常人想像。
他若真箇插手,軟硬兼施仍撬不開李義廉的嘴,其後續手段……絕非吾等『心慈手軟』之輩可比。
殿下信否?他能生生將李義廉扒皮抽筋,挫骨揚灰。
此賊行事,只求目的,不擇手段。
老夫憂心,李義廉縱是鐵打的金剛,恐也熬不過這非人之刑,故而……」
話未竟,卻被李恆銘眼中乍現的一抹深沉陰鷙截斷。
那目光冰冷、銳利,彷佛能穿透人心:「外公多慮了。」
他語氣篤定,「李義廉此人,孫兒已將其生平卷宗細細研讀。
其性情之剛烈堅韌,早已超脫肉體凡胎之苦楚。尋常酷刑,於他而言,非但不能摧折其志,反會礪其鋒刃,堅其磐石。
欲破其心防,唯有……」李恆銘指尖輕輕一點自己心口,「攻心為上,唯有窺其心曲,或有一線之機。
其餘任何外力逼迫,只會讓他將那秘密,鎖的更深。」
李恆銘緩緩起身,「十年都等了,本殿下不在乎多等十年,我就不信那筆錢還能真就能永不見天日!」
說到這裡,他冷冷掃視一眼秦東昌:「你這次私下處置李義廉不只會本殿下就罷了,本殿下不希望再有下次。」
看著眼前這位彷佛在瞬息之間褪盡青澀,分析問題條理分明、洞若觀火的三皇子,秦東昌心頭劇震。
蒼老的身軀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他幾乎是本能地挺直了那因久坐而略顯佝僂的腰杆,如同面對一位真正值得敬畏的上位者,那份恭敬,在這一刻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他收斂了所有長輩的隨意,肅然垂首,「是!殿下明察秋毫,洞悉入微,老臣唯命是從。」
......
萬柳別院,暖閣。
葉大財主那肉山般的身軀深陷在紫檀太師椅中,椅背發出不堪重負的微響。
他微眯著細長的眼睛,似睡非睡,一手慵懶地搭在鋪著錦緞的扶手上,另一隻手則捻著桌上那沓泛著青黃光澤的竹紙,指腹感受著那迥異於傳統米紙的細膩與堅韌。
愛女葉玉菡侍立身後,纖纖玉指力道恰到好處地揉捏著他寬厚的肩頸,帶來陣陣舒適。
「丫頭,」葉大財主眼皮微抬,聲音帶著養尊處優的慵懶,「這……竹紙,當真就是那混小子鼓搗出來的玩意兒?」
葉玉菡聞言,俏臉飛霞,手下動作未停,嬌嗔道:「爹!瞧您說的!除了他,滿盛京城誰還有這份巧思和膽魄?您手上這紙,就是他耗費了不知多少心血研究出來的。」
「哦?」葉大財主拖長了尾音,終於緩緩睜開眼,那雙被肥肉擠得細小的眸子裡精光一閃而逝,旋即被一片慈祥取代,「呵呵,既是丫頭的眼光,爹自然信得過。你覺得這生意能做?」
「當然能做!爹,這紙比米紙細滑堅韌,造價又低,一旦推出,定能風靡!」
「好,好!」葉大財主笑容可掬,胖手輕拍女兒的手背,「丫頭說能做,爹就鼎力支援!放手去做便是!」
「謝謝爹!我這就去給他拿銀子!」葉玉菡聞言雀躍,如蒙大赦,歡快地應了一聲,裙裾翻飛,轉眼間就消失在了雕花月洞門外,只留下一縷清風。
目送女兒那抹活潑的亮色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葉大財主臉上那慈祥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斂去,頃刻間只餘下一絲不明覺厲的陰冷之色。
「葉大。」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慣常發號施令的沉穩。
話音未落,一道灰衣身影,從屏風後走了出來,無聲無息地躬身立在椅側:「老爺。」
「派幾個得力又機靈的,暗中跟著小姐。這丫頭,膽大包天,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捅馬蜂窩,她竟也跟著往裡跳。
紙的生意她也敢碰?真當那些世家是吃素念經的菩薩?」
葉大腰彎得更低,聲音帶著謹慎:「老爺,可需小人尋機提點小姐一二?這門生意,水太深,漩渦太大,怕是不好沾染。」
「不!」葉大財主斷然否決,眼中驟然掠過一道精芒,如同蟄伏的猛獸睜開了眼,「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我葉家踏進了這個池子,那這大梁的紙張行市,也該徹底洗牌了!」
葉大微微抬頭,眼中憂色未褪:「老爺,筆墨紙硯,文房四寶,哪一樣不是被那幾個傳承千年的門閥世家牢牢把持?
他們之間盤根錯節,利益勾連。
咱們這般毫無章法地一頭撞進去,只怕兇險萬分恐遭反噬啊。」
「反噬?」
葉大財主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肥胖的身軀里陡然迸發出一股凌厲的梟雄之氣,「正是時候動一動這些世家大族的根基了,讓他們也醒醒盹兒,真以為這天下讀書人的命脈,永遠攥在他們手裡,由著他們予取予求、坐地起價?」
他眼中陰鷙之色濃得化不開,「若非他們世代把持這造紙之術,壟斷源頭,將紙張炒成天價,這世間的聖賢書、經世學問,又怎會成為束之高閣、非豪貴之家不可及的奢物?」
他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震得那沓竹紙都跳了一跳,「這一次,老夫就是要用這竹紙,敲打一下他們。
老夫倒要看看是他們的根基穩,還是老夫這新柴燒的火更旺!」
葉大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再次深深躬身,「老爺,是否即刻調動咱們隱在暗處的人手,以備不測?以防那些世家狗急跳牆,對小姐或咱葉家產業不利?」
「急什麼?」葉大財主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如同狐狸盯上了肥雞,「老夫還沒蠢到把所有的明槍暗箭都引到自己門上的地步。
咱們不必急著出頭。」
他端起手邊的溫茶,慢悠悠呷了一口,眼神幽深:「會有人,心甘情願地,搶著替咱們去打這頭陣,去跟那些世家大族撕咬、纏鬥,斗他個人仰馬翻,血流成河……」
他放下茶盞,面上古井無波地道:「咱們葉家嘛,只需穩坐這萬柳別院,備好庫房,等著數錢便是了。
管他外面是打出了人腦子,還是打出了狗腦子都與咱們無干。」
葉大臉上終於也露出瞭然且帶著幾分諂媚的笑意,第三次躬身,聲音透著由衷的佩服:「高,老爺實在是高。驅虎吞狼坐收漁利!」
葉大說完,躬身退去,準備製作紙張的人手、以及庫房自不必說。
葉大財主遙望東華門方向,嘴裡喃喃自語:「驅虎吞狼?呵,怕是要驅龍御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