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秦閣老教孫

  秦東昌沉聲緩緩道來:「那是我前往刑部天牢看望李義廉的時候,他言之鑿鑿情真意切的傾述。

  李義廉跟鄭秉泰之間的仇恨,源自十年前。

  那日,其妻臨盆,卻逢難產。穩婆束手無策,血水一盆盆端出,產婦氣息奄奄,命懸一線。

  李義廉這位經世濟用的能臣,此刻卻只是個絕望的丈夫與父親,聽著房間裡妻子的慘叫、哭嚎,他心痛如刀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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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老婆孩子,他拋卻所有體面與尊嚴,在暴雨滂沱中一路狂奔至宮門,不顧侍衛阻攔,長跪於冰冷濕滑的御階之上,以頭搶地,磕得額角鮮血淋漓,嘶聲哭求陛下開恩,派太醫救命。」

  「武德陛下聞訊,亦動惻隱之心,當即下旨,著太醫院當值醫官火速趕往李府施救,這本是李妻一線生機所在。

  然而,那醫官的馬車剛駛至李府門前,車簾都未及掀開——鄭府的家奴竟策馬追至。言道鄭秉泰大人最寵愛的小妾患了風寒臥床不起,勒令太醫院當值醫官即刻轉道鄭府診病。」

  彼時的鄭秉泰已位極人臣,執掌帝都兵符,控扼京畿武備,更是當朝太后的弟弟,千年世家的家主。

  那太醫不過一介御前行走的醫官,在鄭家這擎天巨擘面前,渺小如螻蟻,豈敢有半分違逆?

  他甚至連李府的門檻都未曾踏入,便在那鄭府家奴鷹視狼顧的催促下,惶恐萬分地調轉車頭,絕塵而去。

  將李府內那一聲聲微弱的哀鳴與李義廉燃起的最後希望,無情地碾碎在泥濘之中!

  結局慘絕人寰,等那醫官診治完鄭秉泰小妾重新返回李府的時候,李義廉髮妻,連同腹中那即將足月的胎兒,終因救治不及,一屍兩命。」

  說到這裡,秦東昌嘆了口氣,「李義廉之妻,此前曾育有一女,奈何幼女薄命,早早夭折。

  此胎乃是夫妻二人苦盼十年、焚香禱告方得來的骨血。尤令人肝腸寸斷的是,那產婆言道,那夭折的嬰孩,是個已成形的男胎。

  李義廉聞之痛徹心扉,你說此等因權貴輕賤而奪去摯愛性命的滔天恨意,如何能消?

  自此,李義廉心中便埋下了仇恨的種子。

  而且此仇,不共戴天!

  所以,殿下根本不用擔心他會在鄭秉泰面前說任何對我們不利的事情。

  三皇子李恆銘聽罷,默然良久,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臉上流露出悲憫與惋惜之情。

  「唉!未曾想,這李義廉心裡還有如此錐心刺骨的慘事,鄭侯爺此舉,確然是仗勢凌人,跋扈至極,令人不齒,可……」

  他眉頭緊鎖,眼中閃爍著難以理解的困惑,抬頭望向秦東昌:

  「可這深仇大恨,終究是他與鄭秉泰之間的恩怨,與父皇又有何干係?

  他李義廉縱有滔天之恨,也該沖著鄭家去。為何要喪心病狂,做空朝廷國庫,動搖我大梁根基?

  這豈不是因私廢公,禍延天下?」

  「呵呵呵……」

  秦東昌聞言,發出一陣低沉的輕笑,「殿下此言證明你是個熱血上頭意氣用事的人啊!」

  他緩緩搖頭,凝視著李恆銘,帶著一絲語重心長的訓導之色,「身為皇子,尤其是有一搏之力的皇子,你不能被情緒左右,看問題要高屋建瓴,不能意氣用事。

  年輕人,終究是欠些火候,尚需歷練啊!」

  他頓了頓,接著又道:「殿下知道李義廉恨鄭秉泰,可殿下是否想過你父皇對此事作何處置?」

  李恆銘一愣,下意識追問:「如何處置?」

  秦東昌嘴角泛起一絲冷笑,一字一句的念出一道旨意:

  「陛下聖裁:著長樂侯鄭秉泰,罰三千金,作為對李義廉喪妻失子的撫恤。

  並自宮中年滿二十五歲、即將遣散出宮之宮女中,擇一品貌俱佳者,賜婚李義廉,以慰其『失偶』之痛!」

  ……

  書房內,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起來。

  三皇子李恆銘,如同被一柄無形的玄冰重錘狠狠砸中了天靈蓋。

  他整個人瞬間石化,從腳趾到發梢,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都僵死凝固。

  「那可是一屍兩命啊,豈是區區銅臭可以衡量?

  李義廉那可是支撐帝國錢糧命脈的擎天玉柱,十年聚財之功,父皇怎能如此寡恩?

  區區銅臭外加一個即將被放出宮牆、連前程都需仰人鼻息的卑微宮女?這便是用來抵償一位肱骨重臣痛失結髮愛妻、血脈骨肉的代價?

  這哪裡是撫慰?

  分明是往那血淋淋的傷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鹽。怪不得李義廉會做出那等驚世駭俗、玉石俱焚之舉!」

  所有的困惑、不解,在這一刻有了真相。不過這真相來的有點猛烈,有點讓他猝不及防。

  是的,三皇子李恆銘竟然在內心深處為李義廉感到不值。

  當然,他也很感到痛心,武德在他心中的完美形象在這一刻有了裂痕,那個高大的身影正在一點點的坍塌。

  父皇對待有功之臣,竟然是這種態度,實在是讓人寒心。

  秦東昌那雙閱盡滄桑的老眼,將外孫臉上那瞬間褪盡血色、只餘下慘白與驚駭盡收眼底。

  那張年輕俊朗的臉龐上,寫滿了信仰崩塌後的茫然與痛楚,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不再言語,只是緩緩地端起了桌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殘茶。

  茶湯冰冷,入口只有無盡的苦澀。

  他輕輕呷了一口,然後,他放下茶盞,那一聲輕微的磕碰,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很是刺耳。

  秦東昌抬起眼看了看三皇子李恆銘,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殿下,一個才華絕世卻終究可以替代的李義廉,另一個是手握京畿兵權、身為太后至親、其勢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根本無法取代的長樂侯鄭秉泰。

  這兩者之間,容老夫說句誅心之言,若你便是那口含天憲、執掌生殺予奪的『天下第一人』,你會如何取捨?」

  秦東昌的話音,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李恆銘頭頂,他的耳邊嗡嗡作響,大腦一片空白。

  是啊,如果是自己該如何取捨抉擇?

  思索了良久的三皇子李恆銘心中的答案就是:李義廉必須犧牲!

  他似乎懂了父皇當年的涼薄,帝王的心中,裝的是江山永固,裝的是舍與得,而非一人之悲歡,內心之喜好。

  「原來……帝王……是這樣的……」

  他喉頭急劇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想明白一切的李恆銘,內心正在發生著巨變......

  秦東昌看著外孫臉上逐漸平靜,雙眼之中露出一絲厲色,他才緩緩地道:「這就是帝王心術,內心脆弱情緒化永遠也成不了大事。

  在帝王眼裡,永遠只有利益,只有舍與得,不會有人間溫情,更不會有憐憫同情!

  別以為老夫對外打造你賢王的形象,你就是個實打實的『賢王』。那是讓你招賢納士用的,不是讓你真當賢王。

  這世上不公的事情何止千萬,難道你都要還一個公道不成?

  須知,既然你走上問鼎之路,你的心必須硬起來。

  所以,孩子,收起你那點泛濫的同情心,問鼎路上不需要那東西!

  如果你連這點情結都過不去,那老夫勸你趁早不要打那個位置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