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做空國庫

  秦東昌猶豫了一下,「殿下,此事乃本朝秘辛。

  當年知曉全部內情者,除卻陛下與寥寥數位心腹重臣,余者皆已化作塵土。

  陛下曾為此事親頒硃批嚴旨:凡知情人,膽敢向外泄露隻言片語者,無論王公貴胄、勛戚重臣,皆以謀逆大罪論處。立誅九族,絕無寬宥!」

  秦東昌說到此處,眼中竟閃過一抹懼色,隨之又道:「老夫恰是那鳳毛麟角般的知情者之一。

  此秘,如懸頂利劍,伴我二十載春秋,從未敢有片刻忘懷,更不敢稍露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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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帶著一絲對過往的回溯:

  「李義廉犯下那『滔天大罪』之時,殿下尚在稚齡,於深宮之中不諳世事。不知此中玄機,實乃情理之中。」

  話鋒陡轉,秦東昌的身體再次前傾,幾乎湊到三皇子耳邊。

  「今日,老夫將此驚天隱秘告知於你,非為解你好奇,實是為了讓三皇子認清局面,懂得利害。

  你需謹記,此事入得你耳,便爛在你心。

  縱是夢囈之中,亦不可吐露分毫。無論是枕邊之人亦或是心腹爪牙,決不能透漏半句。否則......」

  秦東昌沒有說出「否則」的下文,但那未盡之言讓李恆銘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良久,李恆銘從嗓子裡跳出幾個字:「外公請講,我絕對守口如瓶。」

  秦東昌的聲音壓得更低,「李義廉署理戶部,整整十年。

  帳冊之上,歲入充盈,白紙黑字,歷歷分明。

  十年累積下來,那結餘的銀兩,足足有三千二百餘萬兩之巨,此乃帝國柱石,未來征伐之基。

  然則,當武德陛下雄心萬丈,誓師南征,欲以雷霆之勢掃平南疆,命戶部撥付軍需錢糧之時才發現端倪。

  戶部金庫的大門開啟,裡面竟是空空蕩蕩。

  莫說堆積如山的銀錠,便是老鼠進去也得含著眼淚出來,真正是空得能跑馬!

  陛下聞此噩耗,龍顏震怒。當即便下旨將李義廉這『國之巨蠹』鎖拿下獄,嚴刑拷問。」

  秦東昌眼中閃過一絲既憤恨又無可奈何的複雜神色:

  「可恨那李義廉,當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任憑詔獄酷刑加身,血肉模糊,筋骨寸斷,他竟是一副滾刀肉的架勢。牙關緊咬,半個字也不肯吐露。其狀之頑固,當真是不畏死,只求速死!

  陛下何等英明?焉能不知?留他一條殘命,非是仁慈,實是那三千萬兩雪花白銀的下落,如同懸在帝國頭頂的利劍。

  一日尋不回,陛下一日不得安枕。

  這賊子,正是仗著知曉此驚天隱秘,才得以苟延殘喘至今。

  若非如此……」秦東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等巨貪,早該千刀萬剮,挫骨揚灰,豈容他苟活於天牢之內?」

  「嘶——!」三皇子李恆銘聞言,倒吸一口刺骨寒氣。

  饒是他出身天家,也被這駭人聽聞的數字驚得心神俱震。

  「三千萬兩?那幾乎是一年的國家正賦稅入啊!」

  他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戶部帳目重重監管,戶科給事中、都察院、內庫太監,層層關卡。

  他李義廉究竟是如何瞞天過海,將這金山銀海『做空』的?這簡直是神鬼手段!」

  秦東昌冷笑一聲,「這正是此獠最可怕之處,他若不開口,這便是一個永世難解的謎。

  這十年間,老夫以同僚敘話、探視慰藉之名,數次親臨天牢,與他促膝長談。


  他重重一嘆,帶著一絲懊惱:「奈何此賊狡詐如千年狐精,心思縝密,滴水不漏。

  無論老夫如何旁敲側擊,設局試探,他要麼顧左右而言他,要麼閉目裝睡,從不吐露半分實情。那嘴,比那玄鐵澆鑄的牢門還要嚴實。」

  秦東昌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周一公,奉了老夫密令,在天牢內外『關照』李義廉。

  十年間,周一公每年皆能從中獲利不下十餘萬兩雪花銀,這可是一筆足以養活數千精銳的巨款。

  這下你知道周一公府上那些私兵死士的資金來源了吧?」

  三皇子點點頭,「周一公府上的私兵死士翻了一倍,原來他的財源來路竟然是李義廉。」

  秦東昌點點頭:「這筆錢從何而來?說來詭異。每年總有人,在京城最奢華的酒樓掌柜家裡,或是在萬花樓老鴇子房間裡,悄然放下巨額定銀。

  言明此款,專供天牢中的李侍郎享用——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綾羅綢緞、珍玩古籍,凡有所求,無不應允。其豪奢程度,堪比王侯。

  而每年帳目結算之後,那用不完的巨額結餘,便理所當然地,成了周一公辛苦操持的酬勞。」

  三皇子李恆銘聽得心頭髮寒,卻彷佛抓住了一絲線索,急切道:「外公,既然錢是存於酒樓、青樓,必有經手之人。

  何不從這些掌柜、老鴇身上入手?順藤摸瓜,揪出那存錢的幕後之人,只要擒住一個,嚴刑拷問,何愁李義廉的秘密不破?」

  「擒住一個?呵呵…」秦東昌發出一聲短促而苦澀的冷笑,那笑聲里充滿了無力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殿下以為,老夫這十年來是吃素的?此路早已試過,而且不止一次。」

  他的聲音陡然轉沉,帶著一絲凝重:「派去查探的心腹,皆是最精幹的暗樁。然則,查來查去,也沒有半點線索。

  那些銀子就像是憑空變出來的,要麼是某日清晨,酒樓掌柜推開後院柴房,赫然發現幾口沉甸甸的、裝滿金錠銀錠的箱子。

  要麼是青樓的老鴇子半夜驚醒,猛然發覺自己枕畔,竟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個裝滿銀票的錦囊。」

  「每一次伴隨著這些憑空出現的金銀,都必定有一封以鮮血般硃砂寫就的警告信:「此銀專奉李公,分毫不可擅動。錢在,爾等在;錢失,滿門絕!』

  殿下聽聽!這『滿門絕』三字,絕非虛言恫嚇!

  萬花樓那個被財帛迷了心竅的老鴇子,自恃有些背景,竟敢剋扣了其中一筆銀子,拿去放了印子錢,妄圖牟利。」

  秦東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結果就在她剋扣銀子的當天深夜,那婆子睡到三更,只覺被窩裡濕冷粘膩,腥臭撲鼻,她驚恐地點亮燈燭,掀開錦被一看,只見一具被剁去了頭顱、開膛破肚的黑狗屍體,血淋淋地蜷伏在她身側。那斷頸處汩汩湧出的黑血,恐怖無比。

  「那婆子當場就嚇瘋了!從此之後莫說她萬花樓,便是這京城所有沾過此事的酒樓妓館,再無人敢對這筆『李侍郎專用銀』,生出半分覬覦之心。

  那幕後之人的手段狠絕、精準、神出鬼沒,如同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老夫縱有通天之能,面對這等無影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恐怖威懾,也是束手無策。

  十年來,如同被無形的繩索捆住手腳,蒙住雙眼,在那黑暗的迷宮中徒勞打轉。」

  三皇子李恆銘眼中露出驚恐之色,「看來,這李義廉還真是不簡單啊!」

  說到這裡,三皇子李恆銘話鋒一轉,「外公,他跟鄭秉泰之間的深仇大恨又是怎麼一回事?」

  秦東昌輕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開始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