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氏剛轉過漪梅園的月洞門,抬眼便瞧見自家那死鬼男人莫問,正和簡北兩人大眼瞪小眼地杵在庭院當中,氣氛說不出的怪異。
她腳步一頓,整個人瞬間愣在當場。
「呃……」
饒是吳氏平日裡潑辣粗鄙、不拘小節慣了,可是此情此景,一股子難以言喻的羞赧還是「騰」地湧上了臉頰。
她跟自家那口子關起門來,葷素不忌的玩笑開得再大也無妨。
可簡北不同!簡北是晚輩,更是如今這偌大漪梅園名正言順的主人!
在他面前,吳氏那點潑辣勁兒頓時收斂了大半,只覺得手腳都有些沒處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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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帶提一句,這風光雅致的漪梅園,如今確確實實已改姓了簡。
這倒並非簡北吃了葉家的軟飯,而是拿自己的『本事』換來的。
當初在萬柳別院查核葉家那堆積如山的帳冊時,簡北不過隨手留下了一套名為「複式記帳」的奇巧法子。
此物於升斗小民而言,無異於屠龍之術,屁用沒有。
可落在富甲天下、產業龐雜如蛛網的葉家眼中,這「複式記帳法」簡直是直刺要害、洞悉秋毫的「神兵利器」。
但凡掌握此法精髓,無論帳面上如何塗脂抹粉、移花接木,種種弄虛作假的勾當皆會在這雙「法眼」之下無所遁形,纖毫畢現。
葉大財主得了這門「帳房秘術」,欣喜若狂,當即就要以重金酬謝簡北。
可是簡北無論如何也不要他的錢,最後還是葉大小姐提議,把漪梅園送給簡北。
葉大財主轉念一想:女兒言之有理,簡北遲早是葉家的乘龍快婿,這園子今日給了女婿,不過是左手倒右手,終歸是「肉爛在鍋里」,肥水不流外人田!遂欣然應允。
此刻,吳氏站在月洞門下,那份尷尬與羞赧,便愈發濃重了。
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窘迫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詭異的僵局。
「小彘,廟廟姑娘煮了雞湯,讓我過來看看你醒了沒有。」
老油條一看吳氏這尷尬模樣,又瞥見簡北就在身旁,頓覺腰杆硬挺,底氣十足。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勢,對著自家婆娘就是一通中氣十足的「訓斥」:
他話鋒一轉,抬手摸了摸自己乾癟的肚子,嗓門更大了幾分:「再說了,就算咱小彘不餓,汝男人吾這五臟廟也早就鬧翻天,飢腸轆轆了。
瞅啥瞅?趕緊的,麻溜利索地去,別磨蹭。」
他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威風凜凜,尤其那「汝男人吾」幾個字,更是被他咬得格外響亮,彷佛要找回往日丟失的夫綱。
此刻他站在簡北身側,有了主心骨和擋箭牌,對著吳氏大呼小叫,顯得異常「硬氣」。
別看他現在硬氣,那是他太了解自家這婆娘了。若不是顧忌著東家簡北的面子,就憑他剛才這頓吆喝,吳氏怕是早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將起來,叉腰回罵,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了。
眼下她能忍氣吞聲,不過是礙於簡北的身份,不敢當場發作罷了。
老油條正是吃准了吳氏礙於簡北在場不敢發作的關竅,才敢如此「狐假虎威」,藉著簡北這座靠山的「勢」,在自家婆娘面前難得地抖擻精神,逞了一回「夫綱」威風。
......
廚房裡的雞湯熬製的火候很到位,口味也是絕佳,廟廟製作雞湯可是一絕。憶及當初在江州,廟廟可沒少打客棧後院養的肥雞,偷偷摸摸地煨燉成湯給簡北喝。現在,廟廟熬製雞湯的手藝早已是爐火純青,火候、配料拿捏得妙至毫巔。
此刻端上桌的這碗雞湯,湯色澄澈金黃如琥珀,油脂撇得恰到好處,只餘下純粹的鮮美醇厚。幾粒鮮紅的枸杞點綴其間,幾縷嫩黃的薑絲沉浮,香氣濃郁而不膩,直鑽鼻孔,勾人饞涎。
便是漪梅園裡廚藝日漸精進的小丫頭簡淑,熬出的雞湯與之相比,恐怕也要略遜半分了。
簡北小口啜飲著滾燙鮮美的雞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門口。
他敏銳地察覺到,那個熟悉的小身影——廟廟,似乎有些不同了。
只見廟廟靜靜地侍立一旁,待老油條將湯碗穩穩放在簡北面前後,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在簡北身上飛快地掃了一眼。
隨即,她悄然地、極其懂禮地對著簡北福了福身子。
然後,她腳步輕移,如同怕驚擾了誰似的,悄無聲息地轉身退出了花廳,看方向,是徑直往簡淑的閨房去了。
這番舉動,若是放在從前,簡直是不可想像的。
依著廟廟那跳脫活潑、甚至有些莽撞的性子,鐵定是歡呼一聲,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拖過凳子擠進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非要分一杯羹不可。
如今這份突如其來的知禮守矩、進退有度,反倒讓簡北在欣慰之餘,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個總是咋咋呼呼、毫無顧忌地黏著他的小丫頭,似乎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懂得保持距離了。
廟廟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花廳內只剩下簡北與老油條兩人。老油條捧起自己那碗熱騰騰的雞湯,吸溜了一大口。
幾口雞湯下肚,他談興勃發,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他蹲刑部大牢時的種種「奇聞異事」。
這傢伙說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唾沫星子隨著他激動的講述四下飛濺,嘴角幾乎要泛起白沫。
尤其是當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起親眼所見的一幕,獄卒竟然拎著醉仙樓的食盒,據說裡面裝的是整隻油亮噴香的燒鵝、肥美鮮嫩的清蒸鰣魚、還有溫得恰到好處的陳年花雕。
更讓他眼珠子差點掉下來的是,還有一個年輕貌美的妙齡女子,懷裡抱著琵琶跟著進了刑部大牢。
雖然老油條沒親眼見女子伺候牢中大佬的畫面,但是經過他幻想之後添油加醋的描述,那應該是一副軟語溫存、紅袖添香的旖旎光景。
簡北端著湯碗,聽著老油條誇張的描述,思緒瞬間被拉回了陰森的天字一號牢房。
奢華如書齋的陳設、重兵把守的森嚴、以及床上那個中毒垂危的中年文士……
老油條口中的那個坐牢『大佬』想必就是那個傢伙。
那地方自己親眼所見,簡直奢華的不像樣子,說是坐牢,狗能信不?
就在簡北思緒飄飛的時候,老油條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壓低了嗓子,帶著一種分享驚天秘聞的緊張與興奮,小聲道:「小彘,汝可知坐牢的那大佬為啥能有那麼好的待遇不?
吾可都打聽清楚了,那傢伙名叫李義廉,據說他手裡攥著一本『生死簿』。
那玩意兒邪門得很,據說啊,他想讓誰三更死,閻王爺都不敢留人到五更。
想讓哪個官兒下大獄、掉腦袋,那也就是他筆頭子勾勾畫畫的事兒。
這……這他娘的是不是很牛逼?是不是很嚇人?」
「誰?」
簡北聞言,心中猛然一顫,手中的湯匙「哐當」一聲墜入碗中,濺起幾點油花。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死死盯住老油條,「你再說一遍,那牢里的人……叫啥?」
「李義廉,據說當過大官,戶部管錢糧的。」
簡北眼前一亮,心中暗道:「果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