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秉泰見簡北應允出手,焦灼的心緒瞬間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歸於平靜。
與此同時,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己方才的失態——那絕不是一個久經風浪的權臣該有的反應。
然則老狐狸終究是老狐狸,須臾之間心態已然調整妥當。
他面上頃刻間便浮起一片悲憫之色感嘆道:「唉……終究是父母生養的血肉之軀。
縱然身犯律條,若能知錯悔改,待刑期服滿,仍可重獲新生,再世為人。
若是在這牢獄之中不明不白地殞命,豈非辜負了爹娘的生養大恩?實在令人扼腕痛惜啊!」
此刻的鄭秉泰,儼然一副悲天憫人、心懷慈悲的居士模樣,先前那份因李義廉中毒有可能死亡、得不到名單帳冊而起的、幾乎要噬人的焦慮與憤怒,早已被完美地掩藏起來,不留一絲痕跡。
他成功地將自己方才的失態與過分的「關切」,巧妙地包裝成了純粹的人道關懷與不忍之心。
簡北心如明鏡,那中毒之人與鄭秉泰必有千絲萬縷的關聯,否則這老狐狸方才絕不會那般焦灼失態,此刻他裝得若無其事,真當自己看不穿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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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老狐狸既然不明言,簡北也樂得裝作渾然不知。看透不說透,方是相處之道。
他緊隨鄭秉泰身後,在獄卒高舉的火把映照下,被一眾玄甲武士簇擁著,沿著幽深狹窄的甬道一路前行。甫至天字一號牢房外,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但見此處重兵集結,上百名玄甲武士早已將牢房圍得鐵桶一般。森冷的刀盡皆出鞘,在搖曳的火光下泛著鋒芒,令人望而生畏。
武士們見長樂侯駕臨,立刻躬身行禮,如潮水般分列兩旁,讓開通道。
簡北心頭凜然,目光掃過這銅牆鐵壁般的守衛,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這天字一號關押的,絕非尋常囚徒。僅憑這戒備森嚴、如臨大敵的架勢,便足以窺見其份量之重。
再說了,這哪是什麼陰森逼仄的囚室?
甫一踏入,目光所及之處簡北險些以為自己誤入了哪位顯貴的書齋。
牢房靠里的整面牆壁前,赫然矗立著一張極其考究的千工拔步床。
那繁複精雕的床圍、光潤厚重的木料,無不彰顯著奢華。
床邊不遠,一張寬大的紫檀書桌沉穩而立,配著一把線條流暢、包漿溫潤的太師椅。
桌面上,端硯、徽墨、宣紙、湖筆一應俱全,整齊陳列,旁邊還摞著十幾冊裝幀精美的書籍,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緊挨著拔步床的案幾之上,竟堂而皇之地擺放著一面碩大的菱花銅鏡。
鏡面雖因光線晦暗而略顯朦朧,但精雕細刻的鏡框在昏暗光線下仍泛著幽微的光澤。
銅鏡旁,靠牆竟還整整齊齊地排開了一溜青瓷花盆,裡面栽種著幾株不知名的綠植,葉片在火把搖曳的光影中幽幽地舒展著綠意,為這石壁圍困的空間強行注入了一絲不合時宜的生機。
目光轉向另一側牆壁,一個多寶閣樣式的博古架倚牆而立,其上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各式瓷器珍玩:或青花淡雅,或彩釉絢爛,或造型奇崛,在有限的光線下,依舊能窺見其胎釉細膩、工藝精湛,絕非俗物。
「你管這叫牢房?這哪裡是關押囚徒的所在?分明是一間陳設考究、意趣盎然的豪華書房。
誰能想到,在刑部大牢最森嚴的天字一號里,囚居之人竟能享受如此超規格的待遇?
若說此間主人的身份平平無奇,狗能信不?
簡北目光投向那張奢華拔步床,只見一個身著素色中衣、文士模樣的中年人正仰臥其上,狀態極其駭人。
他口吐白沫,濁沫沾染了衣襟和下顎,雙眼翻白,只露出渾濁的眼白,整個身軀如同被無形的線操控著,正劇烈而不受控制地痙攣、蜷縮、抽搐。
一名身著低階武官服色的漢子,額頭冷汗涔涔,見鄭秉泰到來,慌忙上前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驚惶回稟:「啟稟侯爺,罪囚今早用罷早飯,便稱睏倦要睡個回籠覺。
卑職見他躺下歇息,想著就在這牢里,便未在近前時刻監視……
誰能料到,才不過片刻光景,他就……就成了這般模樣!」
他急促地喘了口氣,繼續道,「隨軍的醫官已來看過,說是……像是中毒了!可那醫官只通曉處理刀劍外傷,這等救命解毒的勾當,他實在無能為力啊!」
武官的聲音越發惶恐,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床上那抽搐的人影,顫聲道:「卑職在派人向您急報的同時,已火速遣人去請濟世堂的坐堂郎中了。
那濟世堂的先生是京城杏林聖手,只盼他能插翅飛來……
否則,看這情形……只怕……只怕是性命難保了!」
話音未落,那床上之人喉間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咯咯」聲。
簡北根本無暇顧及太多了,現在是救人要緊。
他身形一晃已將那礙事的軍官擠開,一個箭步搶至拔步床邊。
他出手如電,三指精準地搭上了床上中年文士枯瘦的手腕脈門,凝神細察那微弱而紊亂的搏動。
那被推開的軍官猝不及防,眼中瞬間迸出駭人殺氣,布滿老繭的右手「唰」地便死死按在了腰刀柄上,指節因用力過猛而顯得有些發白。
然而,他兇狠的目光尚未完全凝聚,長樂侯鄭秉泰眼中一道冰冷刺骨、蘊含著無邊威壓與警告的厲色,惡狠狠的朝著他刺來。
「侯爺!」軍官急呼,聲音帶著一絲驚惶,「此人……此人靠不靠得住?萬一他……」
「滾出去!」鄭秉泰的聲音不高,卻似寒冰炸裂,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本侯請來的人,豈容你這等微末之輩妄加質疑?即刻滾下去,自領三十軍棍!立刻!」
「三十軍棍」四字如同泰山壓頂籠罩在那軍官的頭上。
長樂侯治軍之嚴苛,軍令之森嚴,在京師衛戍之中無人不曉。
他說三十軍棍,肯定是打的皮開肉綻、筋骨欲折的後果。
若行刑者敢有絲毫折扣懈怠,等待的便是梟首示眾的結局。
那軍官臉色「唰」地慘白如紙,他猛地垂下頭,不敢再多看鄭秉泰一眼,更不敢再看床邊的簡北。而是躬身退了下去。
簡北面色凝重如鐵,眉頭緊鎖成一個深深的「川」字,心中實則如沸水翻騰,焦慮萬分。
指尖傳來的脈象紊亂而微弱,再結合其口吐白沫、抽搐翻白的駭人症狀,中毒之象確鑿無疑。
然則,棘手之處正在於此——倉促之間,他竟難以精準辨識這究竟是何等歹毒之物。
此刻情勢,真真是千鈞一髮!病人命懸一線,每一次抽搐都彷佛在快速消磨其殘存的生機。在這等生死攸關的節骨眼上,容不得半分猶疑,更容不得分毫差錯!
簡北深知,解毒之道,首重對症。
世間毒物何止千百?砒霜、鴆羽、雷公藤、鉤吻……
毒性各異,發作有緩急,解法更是天壤之別。
若錯判了毒源,貿然施救,輕則徒勞無功,延誤生機;重則藥石相衝,無異於火上澆油、雪上加霜,瞬間便可催命。
他額頭冷汗直流,腦中飛速掠過種種可能的毒物特徵與應對之法。
每一個判斷都絲毫馬虎不得,因為這不僅關乎床上之人的性命,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所謂方向不對,努力白費,說的正是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