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一語點醒夢中人

  鄭秉泰這只在廟堂沉浮近四十載的老狐狸,其城府之深、閱歷之廣,絕非虛言。

  他毫不客氣非常自負地認為,自己踏過的宦海險灘,比簡北走過的橋還要多;嘗遍的官場百味,比簡北吃過的麵食還要厚重。

  儘管他對眼前這少年並無絲毫好感,甚至一度動過除之而後快的殺心,但他心中那桿秤卻掂量得清楚:簡北在武德皇帝心中的地位,恐怕絲毫不亞於當年那位曾令朝野側目的故人——崔春霖!

  當目光觸及刑部大門前那道挺拔的身影,鄭秉泰眼前竟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崔春霖當年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景象。那同樣是少年得志,深受帝眷,身居中樞要津,光芒萬丈……然而,結局呢?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夾雜著一絲宿命般的既視感,悄然湧上鄭秉泰心頭。

  恍惚間他不禁暗自感嘆:「這般年紀,便立身於權力漩渦的中心,只怕未必是什麼好事啊。

  福兮?禍兮?一切尚是未知。」

  不過這縷摻雜著追憶的恍惚,在鄭秉泰臉上停留的時間,甚至不足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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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僅僅是眼皮微微一眨的功夫,所有外露的思緒便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被他那深不見底的城府快速的收束、抹平。

  他臉上重新堆起那副標誌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彷佛剛才那一瞬的走神,只是陽光在刀疤上短暫掠過的錯覺。

  老謀深算的長樂侯,已然恢復了他那滴水不漏的常態。

  簡北和鄭秉泰,一老一少,兩個人仿若多年未見的老相識般親熱,互相拱手,打著招呼。

  最讓人大跌眼鏡的是,兩個人竟然手挽手並肩走進了長樂侯的值房。

  華衍等一眾刑部留用官員,一個個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全都傻眼了。

  華衍有點後悔,早知道在門口的時候就應該把簡北迎進來,真若是那樣做了,說不定自己就成長樂侯的座上賓了。

  可是世上沒有後悔藥,說什麼都晚了。

  所有人都各自回公廨房暫不提,單說簡北和鄭秉泰這個老狐狸。

  說實話,簡北受寵若驚。

  無他,鄭秉泰的身份太尊貴了,在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哪怕只比你高半級,那也是能壓死人的存在。

  鄭秉泰可是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皇太后的弟弟,武德陛下的舅舅,中宮皇后的小叔,又是千年世家滎陽鄭氏的家主。


  就連武德居住的皇城禁衛也屬於他的衛戍範圍。

  他若是想挾天子令諸侯的話,那簡直就是輕而易舉。

  當然,他也不會那麼干。

  畢竟鄭秉泰和皇室那是砸斷骨頭連著筋的正經親戚。

  也不要怪簡北受寵若驚,恐怕遇到這種情況,誰都要三思一下吧?要知道他們之前是沒有任何交情,只有數面之緣,連說句話都沒有過。

  人家給這麼大的禮遇,簡北心中惶恐、警惕也就可以理解了。

  鄭秉泰和簡北分賓主落座後,吩咐上茶。

  簡北可不是來喝茶的,不過,看茶是大梁官場的規矩,是禮儀,無論是敵還是友,只要不是當場翻臉,都要上杯茶裝點門面。

  至於,茶上來之後,喝不喝全在你。反正人家的禮儀到位了。

  另外,古人還有個端茶送客的規矩。

  當主人認為與客人的談話已經結束,或者因為某種原因不再希望客人停留時,他會透過端起茶杯的動作來傳達這一資訊。

  這時,心明眼亮的僕人會高聲喊出「送客」,以此來提醒客人是時候告辭了。

  這種做法既避免了主人直接要求客人離開的尷尬,也給了客人一個體面的退出方式。

  簡北端起茶盞輕啜一口,頓覺唇齒留香,這應該是上好的凍頂烏龍。這種茶在太后的慈寧宮中品嘗過一次,所以這味道他記憶猶新。

  順便說一句,看茶還有一個不成文的潛規則,如果主人認為客人很重要,會讓人上好茶。

  如果認為客人只是泛泛之交或者只是常規的社交應酬,就不會上絕好的茶。

  客人也能透過品茶,感受到主人是否熱情。

  如果感覺茶不好,那就說明在主人心中你沒那麼重要,你自己心裡最好有點逼數,把自己的位置擺正,否則只能自取其辱。

  華夏文明,禮儀之邦,看似很普通的一個看茶,也是大有玄機。

  如鄭秉泰這種老狐狸,所有人對他來說只分兩種,自己人或者敵人。

  如果再細分的話那就是有用或者沒用。

  哪怕敵人對他有用,那對他來說就是『自己人』;如果自己人對他有威脅,隨時就可以轉化成『敵人』。

  就拿簡北來說,血洗周一公尚書府之前,在他心中那是絕對的敵人,甚至都已經著手除掉簡北了;

  可是現在的簡北,那對他來說就是大大的自己人。

  只因為,簡北的出現,使得朝堂勢力得到洗牌的機會。

  刑部多年以前就是鄭秉泰的老政敵秦東昌的一畝三分地,幾十年來都沒有發生根本變化。

  鄭秉泰多次想安插人手進去,結果都是鎩羽而歸。

  可是就因為簡北,刑部的權力成了真空狀態。

  秦東昌躲都來不及,根本不敢冒頭,而老狐狸鄭秉泰趁虛而入,一舉掌控之。

  此消彼長之下,太子一方的實力大增,說到底還是簡北的功勞。

  再聯想到武德對簡北極為看重,可不要小看了一個軍機處行走的任命。

  整個軍機處,除了韋克儉、高魁、王筠荃三個重臣之外,就只有一個小傢伙簡北。

  這意味著什麼?已經不言而喻了!

  簡北就是武德的心腹眼線,武德就差當眾公之於眾了。

  但凡有點道行,誰看不出來?

  簡北突然造訪,秋褲套棉褲——必有緣故。

  他斷不會無緣無故,踏足這與他素無瓜葛的刑部衙門。

  鄭秉泰放下茶盞,臉上那條蜈蚣般的刀疤隨著他微微一笑,彷佛活了過來,透著一股滲人的氣息。

  他目光如鉤,直刺簡北,「簡軍機來刑部,總不會是專程來看望老夫的吧?」

  簡北被這老狐狸盯得心底微毛,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故作鎮定地拱手道:「侯爺明鑑,實不相瞞,卑職此來,確因家中一位至交長輩,不明緣由被投入了刑部大牢。」

  鄭秉泰眼底掠過一抹不為人察的精光。

  「原來如此,」他心中瞭然,「難怪這小子會突然造訪刑部這不相干之地。看來這小子的長輩,是被那些在外緝拿『江州亂黨』的差役誤抓進來了。」

  念頭一轉,他刀疤下的嘴角幾乎難以察覺地翹了翹:「不過也好,正愁沒個由頭收服這小傢伙,這枕頭倒自己送到瞌睡人頭上了。

  若此番賣他個面子,那他就欠下自己一份天大的人情。

  如此一來,日後往來,豈不就順理成章了?」

  想到這裡,只見鄭秉泰面露為難之色:「簡軍機或許不知,最近抓進刑部大牢的都是欽犯。」

  簡北眉頭倏然緊鎖。

  尋常百姓或許不解「欽犯」二字的份量,但他身為朝廷命官,深知其意——唯有聖旨緝拿之人,方可稱欽犯!

  老油條怎會與此等重罪扯上干係?

  正當他驚疑不定,鄭秉泰再次開口,「簡軍機於西市剿滅一夥江州亂黨,陛下明鑑,料定此非孤例,盛京暗處必藏有更多餘孽。故而下旨嚴查。」

  他目光如電,掃過簡北:「如今刑部、順天府差役傾巢而出,緝拿眾多江州口音者入獄。

  想必你那位長輩,正是因此才身陷囹圄。」

  正可謂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或許鄭秉泰也沒想到,他的一席話點醒了簡北這個夢中人。

  簡北腦中「嗡」的一聲炸響。

  「原來如此,怪不得廟廟會突然躲到漪梅園來,恐怕躲避官府追捕才是主因。那宗承先一伙人說什麼『接了大買賣』,根本就是託詞,實則是藉機避風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