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其實並無多少胃口,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幾筷草草應付了事。
他深知,自己身為一家之主,若執意不用這頓晚膳,吳氏心中必定會七上八下,不知要胡思亂想多少念頭。
是嫌她做的飯菜不合口味?還是厭煩她們這一家子寄居於此,覺得叨擾?亦或是仍在介懷她白日裡那番不管不顧的河東獅吼?
種種猜疑,會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其實這倒也不能怪她多心。
試想,舉家寄居在這漪梅園,她心底深處,始終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寄人籬下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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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她平日裡才最為忙碌勤快,似乎唯有手腳一刻不閒,才能稍稍驅散那份內心的不安,在面對餐桌上那些豐盛的大魚大肉時,才能說服自己坦然下箸。
否則,心底那份虧欠感,便會讓她連動筷都覺得是一種難以承受的負擔。
簡北用過餐一個人回到臥室安歇,一夜無話到天明。
翌日清晨,天光剛蒙蒙亮,簡北便已起身。
他動作利落地洗漱完畢,草草用過幾口早餐後便懷裡揣著那枚武德賜予的那枚金批令箭出了門。
這枚令箭可是他的殺手鐧。
武德讓他查當年寧妃那隻含了鉛毒之碗的來歷,可以說給足了他許可權,但凡是他想查的人、事以及檔案,在這枚令箭的加持下,任何人不得阻攔。
因為,這枚金批令箭上鐫刻的『如朕親臨』四個字可不是鬧著玩的。
簡北這趟刑部之行,其實還有一點兒不為外人道的小心思,
因為他答應了宗承先那隻老狐狸,要幫他從刑部大牢關押的李義廉口中問出當年攜帶密詔走進江州大營的人。
若說之前簡北沒有理由去刑部調查,那麼老油條被無緣無故的關押進刑部大牢,這就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話說簡短,簡北很快便來到刑部衙門。
高達丈余的朱漆大門洞開著,門楣上方高懸著黑底金字的刑部匾額,字跡遒勁有力,在熹微的晨光下泛著金光。
門扇上鑲嵌著碗口大小的狴犴獸首銅環,獸目圓睜,獠牙畢露,猙獰地俯瞰著門前空闊寂寥長街。
大門兩側,是兩尊巨大的石雕獬豸,這傳說中能辨曲直的神獸,獨角沖天,身姿昂藏,蹲踞在高大的石座之上,其威嚴肅穆之態,足以讓任何心存不軌或心懷鬼胎之人望而卻步。
最值得一提的是,刑部大門右側立著一個青石影壁,上面鐫刻斗大的六個金字——公生明,廉生威。
簡北拾級而上,剛踏上刑部衙門那青石台階,一名值守在門廊下的皂衣差役便搶步上前,伸手一攔:「刑部重地,閒雜人等,速速止步。」
話音未落,刑部那門洞旁的值房內,已然閃出兩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這並非尋常衙役,而是兩名身披玄黑鐵甲、周身散發著凜冽煞氣的軍士。
他們如同兩道鐵塔,瞬間堵在簡北面前,冰冷的甲葉在晨曦中泛著幽光。兩雙銳利如同鷹隼般的眼睛,帶著一絲警惕,上上下下將簡北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簡北腳步微頓,心頭猛地一凜。
他瞬間憶起宗承先那日說聖壽大赦之日,大批軍隊進駐了刑部衙門。他原以為只是一時權宜之計,未曾想十數日過去,這玄甲武士竟仍未撤走,甚至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刑部大門值守。
看來武德這老小子搞的清查刑部的戲碼還沒有收場的意思。
簡北迅速收斂心神,拱手抱拳道:「敢問如今這刑部衙門之內,是由哪位大人主事?」
那皂衣差役張了張嘴,還未及出聲,左側那名身材最為壯碩、面如刀削的玄甲武士已踏前半步。
他那雙隱含血絲的眸子死死盯著簡北,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鐵板:
「你是何人?所為何事前來求見刑部大人?」
說話間,他那隻覆著鐵護手的右手,已經不動聲色地按在了腰間佩刀的鯊魚皮刀柄之上。
甚至拇指微微頂開腰刀,露出一線懾人的寒芒。
空氣瞬間凝固,一股無形的殺伐之氣瀰漫開來。
那皂衣差役眼見玄甲武士拇指頂開刀鐔,一線寒芒乍現,駭得他脖子猛地一縮,腳下不由自主就退了一步。
簡北心中亦是巨震:「臥槽!這陣仗看來刑部里的事兒不會小咯,否則何至於這般如臨大敵、草木皆兵?」
他內心驚濤駭浪,面上卻波瀾不驚。
簡北迎著玄甲武士銳利如刀的目光,從容抱拳朗聲道:「煩請通傳一聲,軍機處行走,簡北,求見刑部掌事大人。」
此言一出,只見那個皂衣差役臉上登時浮起一層毫不掩飾的鄙夷。
那名皂衣差役斜眼睨了簡北一眼,心中嗤笑不已:「狗屁軍機處?打哪個犄角旮旯蹦出來的衙門?聽都沒聽過!定是些不入流的清水閒曹,裝神弄鬼糊弄人的玩意兒。
若真是什麼了不得的緊要去處,老子在刑部當差這些年,門檻都踩禿嚕皮了,能半點兒風聲都聞不著?」
不光是他,連那兩名玄甲武士臉上也掠過一絲相似的輕蔑與不屑之情。這倒真怪不得他們目光短淺,簡北在皇極殿提議設立軍機處一事,僅在朝廷最核心的那一小撮重臣間流轉,外間鮮有人知。
雖與簡北前世雍正帝所設立的軍機處同名,但此刻這個衙門還是一個草台班子,無論聲名還是實權,都可謂雲泥之別。
它本就是為統籌西北戰事倉促拼湊的臨時衙門,權柄未彰,名號不顯。至於發展到以後這個衙門權勢滔天,可那是後話,此刻暫時不提。
左側那名玄甲武士冷哼一聲,鐵甲摩擦發出刺耳聲響:「什麼勞什子軍機處?聞所未聞,休要囉嗦,直說你尋掌事大人何事?」
他話音未落,右側武士已「鏘」地踏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如刀子一般刺來,厲聲喝道:「速速道來!否則即刻鎖拿下獄!」
簡北被這接連逼問弄的心中苦笑不已,「還真是臥槽了,竟忘了這軍機處甫立未久,只有大梁帝國高層人員知道,在外界眼中,只怕比那清水衙門還要籍籍無名吧?
此刻亮這名號,無異於對牛彈琴,自取其辱啊!」
想到這裡,簡北趕緊道:「煩請通報,庶吉士,簡北,求見刑部掌事大人。」
那皂衣差役聽聞簡北還有一個庶吉士身份,此刻心中的嗤笑收了起來。顯然他是知道這個官職的,不過在他的印象中也就是翰林院熬資歷的清閒散官,論品階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七品官而已,並且沒有什麼實權。
先前發話的那名高大玄甲武士,很顯然連庶吉士這個職位也不甚了了。
試想,一個打字不是幾個、常年在軍營摸爬滾打、只認得軍令和刀槍的粗豪軍漢,對朝廷那套繁雜得令人頭疼的文官體系和品階,根本就是兩眼一抹黑。
他疑惑地上下又掃了簡北兩眼,隨即不耐地扭頭看向那皂衣差役,眼神中帶著徵詢之意。
皂衣差役會意,趕緊湊近半步,壓低聲音,不以為然的附耳道:「軍爺,莫理會。不過是個翰林院裡坐冷板凳的小芝麻綠豆官兒,屁點實權沒有,酸腐文人一個。」
「小芝麻綠豆官兒?」那玄甲武士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一股被戲耍的怒火騰地竄上腦門。
他臉色驟然陰沉下來,黑的如同鍋底一般。猛地踏前一步,鐵靴重重踏在青石台階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手指幾乎要戳到簡北的鼻子,聲音如同炸雷般吼道:
「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刑部掌事大人何等身份?豈是你這等小芝麻綠豆官兒想見就能見的?」
另一名玄甲武士也適時上前一步,與同伴形成夾擊之勢,手更是緊緊握住了刀柄,殺氣騰騰地補充道:「刑部掌事大人可沒空跟你一個小芝麻綠豆的官兒磨牙。
如果沒有公文往來,一律視為閒雜人等,速速退去,否則立刻緝拿下獄。」
呃......
簡北一股子邪火從腳底板蹭的一下竄上頭頂,心中怒罵道:「尼瑪的,好說歹說就是不行,不就是見一見主事官員嗎?怎麼就這麼難?
自己還是朝廷官員身份呢,這要是普通老百姓想見大老爺一面估計更是難如登天。
這可真是閻王好過小鬼難纏啊,看來,不來點真格的還真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