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梅園花廳之內,燭火通明。
簡北端坐在主位太師椅上,看著眼前這個風塵僕僕趕來的刑部大牢獄卒。
這獄卒自報家門名叫魯山,他年紀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臉上猶帶幾分未脫的稚氣。
從他膽怯的樣子就能看出這小子應該是剛入職不久,根本不是那些八面玲瓏的獄卒老吏。
簡北猜測的沒錯,魯山今天是第一天入職。
他是接替了老爹的差事,大梁胥吏跟倡優伶人一樣乃賤籍,他們這一行當有一個不成文的潛規則,那就是父死子替。
雖然魯山的老爹還健在,可是身體多病,不適合在陰暗潮濕的刑部大牢里工作。
所以,就托人找關係,讓自己的小兒子魯山頂替。
魯山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不太合身的皂色獄卒號衣,拘謹地站在廳堂中央,雙手緊張地搓著衣角,眼神時不時偷偷瞟向主位上那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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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班的第一天,他就被牢里那個自稱叫莫問的中年囚徒叫過來囑託事情。
那傢伙看著也不像什麼顯貴,不過出手卻很大方。上來就塞給他二兩銀子當跑腿錢。而且那囚徒還信誓旦旦地保證:只要他能把口信帶到這漪梅園,園子主人必定會再賞他十兩雪花銀。
十兩銀子,這對一個小小獄卒來說,幾乎是將近半年的薪俸了。
講真,一開始他真是有點不敢相信。
不過,莫問說這話時的篤定神情,他選擇了相信。畢竟十兩銀子對他的誘惑太大了。
可眼前這位公子,氣宇軒昂,端坐華堂,怎麼看都是雲端上的人物,如何會與大牢里的那傢伙扯上關係?
他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細想一下,如果大牢里那位果真跟這位年輕的貴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那傢伙又怎會被關進去?
他心裡猶豫了,要不要把那傢伙承諾的十兩銀子的事情說出來?
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試一下,萬一成了呢?
在金錢的驅使下,他猶豫了兩秒鐘後果斷的開口:「公子,您那關在刑部大牢的朋友說,只要小的把口信捎到您的面前,您就會給小的十兩銀子。您看......」
簡北聞言,劍眉倏地緊鎖,心中暗道:「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別多啊!刑部大牢的囚犯都能跟自己攀上關係,這不是扯王八犢子呢嗎?」
簡北為了弄清楚真相,於是便問道:「那關押在刑部大牢的人,喚作何名?」
那年輕獄卒見簡北驟然蹙眉,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
他惶恐不安地偷眼觀看簡北那明顯不悅的神色,「糟了,十兩銀子怕是要泡湯。這貴人怎地突然變了臉色?肯定是那囚徒說謊騙他?」
不過他也不敢有絲毫的猶疑,趕緊結結巴巴的道:「那人名叫......莫問。」
「誰?」簡北眼中驟然爆射出一道厲芒。
他猛地從太師椅上起身,「你再說一遍,那人叫什麼?」
獄卒被簡北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差點當場跪倒。
「莫......莫問......」他帶著哭腔重複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接這差事了。
魯山之所以嚇成這副德行,那是有原因的。
簡北或許都不清楚漪梅園這片地界,在偌大的盛京城中是中心地帶的中心地帶,除了皇帝老子居住的紫禁城之外,就數這裡的地段最尊貴了。
也就是說能住在這裡的人非富則貴,家中都是身價巨萬的豪門世家。
在這等級森嚴的大梁帝國,在這裡住的人就代表著無上的權威,在魯山看來面前這年輕的貴公子只需動動小指,碾死他就像碾死一隻臭蟲般輕易。
此刻簡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胸膛劇烈起伏著,猶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確定他叫莫問?他是何模樣?仔細描述清楚。」
簡北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老油條莫問怎麼會被關進刑部天牢那等地方。
老油條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竟夠得上刑部直接收監?明明今天上午才被他那渾家吳氏一撣子抽出了漪梅園,滿打滿算不過一日光景。
老油條即便在外真有什麼違法亂紀的勾當,按常理,也該由管轄地面的順天府處置才對。
刑部大牢里關押的人都是經過三司會審、已然定讞的死囚或重犯。
莫問一個膽小怕事、連雞都不敢殺的酸秀才,能犯下何等滔天大罪?竟夠得上直接投入刑部天牢?
即便老油條真有過失,這定罪下獄的速度和規格,也太過離奇和不合常理了。
這背後,必有蹊蹺。
隨著魯山磕磕絆絆的描述,簡北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那被關在刑部天牢的,千真萬確就是老油條莫問。
「臥槽!」簡北在心底爆了句粗口,一股憤怒的火氣直衝腦門,「老油條這廝是到底犯下什麼罪過,怎麼就被扔進刑部天牢里?
這他娘的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狗日的刑部官員就是這麼辦事的?也太荒唐了吧?」
心中憤怒歸憤怒,可是簡北臉上卻未表現出分毫。甚至還努力呈現一個溫和的笑容:「魯山小兄弟是吧?」
他語氣親切,彷佛在拉家常,「讓你捎口信的那位,正是我簡北的至交好友。你莫要驚慌,只管放寬心。」
說罷,他轉頭便對侍立一旁的簡淑吩咐道:「淑兒,快去你房裡取十兩……」話到嘴邊,他目光在魯山那身破舊號衣和惶恐不安的臉上一掃,又改口道,「不,取二十兩銀子來,給這位辛苦跑腿的小兄弟做酬勞。」
簡淑平日裡是有些小財迷不假,可此刻聽聞老油條竟被關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刑部大牢里受苦,心裡早就揪緊了。
錢財再重要,也比不過身邊人的安危重要。
她二話不說,答應一聲身影便跑出花廳。不多時,又一陣風似的跑了回來。手裡捧著兩錠沉甸甸、白花花的官銀,徑直塞到了魯山的手掌中。
魯山徹底傻眼了,他呆呆地看著手中那兩錠在燭光下閃耀著誘人光澤的雪花銀,感覺竟有些燙手。
「天爺啊!那囚徒說的居然是真的,他還真是這位貴公子的朋友。可既然有如此硬扎的靠山,他又怎會淪落到被關進大牢的地步?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就在他捧著銀子,心亂如麻、手足無措之際,簡北的聲音再次響起:
「小兄弟莫慌。這多出來的十兩銀子,並非是讓你白拿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你回去之後,需替本公子好生照拂牢中那位朋友。
告訴他且安心在裡面待著,不必憂慮,很快我就會親自去接他出來。」
這話如同一顆定心丸,瞬間讓魯山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裡。
之前他還感覺到那銀子燙手,現在則感覺心安理得多了。
他連忙將銀子緊緊攥住,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公子放心,小的明白,小的一定謹遵公子吩咐,在小的職責範圍之內,必定盡心竭力,絕不讓您那位朋友在牢里受了委屈。」
送走魯山,簡淑急切的問道:「哥,您既然有本事能把莫世伯救出來,幹嘛不現在就去,還讓他在牢里受苦呢?」
簡北眼中閃過一抹精光,「淑啊,這事兒透著蹊蹺,哥最起碼得先弄清楚是何原因吧?
不過你放心,等哥搞明白之後,肯定會把莫世伯完好無損的救出來。在此之前你要守口如瓶,萬萬不可把訊息透漏給伯母,否則,家裡又要雞飛狗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