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北獨自枯坐於漪梅園書房之內,整整一日,紋絲未動。
窗外日影悄然西斜,案頭銅壺滴漏的滴答水聲,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不和諧。
他緊閉雙眼腦海之中一刻都沒停下來過,他在反覆推演、打磨著竹紙釋出會的每一個細微環節。這場精心策劃的盛會,將是他撬動盛京財富版圖的關鍵支點。
他要以「十三皇子師」與「軍機處行走」這兩塊金字招牌為敲門磚,廣撒邀帖,將盛京城內那些富甲一方、手眼通天的豪商巨賈,盡數網羅至這漪梅園之中。
簡北心中雪亮,若論聚斂大梁社會財富,名單上的這些受邀者,他們手中所握金銀,何止千萬?
籌集十萬兩築橋巨款,若不從這些真正掌握著帝國經濟命脈的巨鱷身上打主意,無異於痴人說夢,絕無速成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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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簡北亦深知,切莫小覷了這些看似只知錙銖必較的商賈。
他們每一個看似光鮮或低調的身影后,那盤根錯節的關係,早已深深扎入大梁最頂層的權力土壤。
或是累世簪纓的世家門閥,或是煊赫一時、手眼通天的朝堂權貴。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簡北還邀請了宮廷御用監。
可不要小看了這個御用監,它是負責宮廷採買的主管機構。
須知,這大梁天下,最龐大、最穩定、也最利潤驚人的用紙市場,不在市井坊間,而恰恰就在那九重宮闕之內。
宮中每日消耗的筆墨紙硯,各宮各殿、各部各司的文書往來,皇家典籍的抄錄謄寫,這才是真正的用紙大戶。
若能從中分得一杯羹,其利足以令任何商賈垂涎三尺。
想到此處,簡北嘴角不禁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嘿嘿,就是不知道武德老小子若是知道我從他身上割肉賺錢,會不會氣得在龍椅上跳腳?
其實說到底也不能算割肉,就這竹紙,論質地、論工藝,哪一點不比宮中現在採買的那些紙強上百倍?
更何況這價格上,更是給宮裡留足了體面和實惠。
比起以往宮廷御用監採購的那些天價貢品紙張,我這竹紙簡直是跳樓價吐血大甩賣了。這怎麼能叫割肉?分明是替武德老小子省銀子好不好?」
簡淑知道哥哥在思考問題的時候最討厭別人打擾,所以,她吩咐整個漪梅園上上下下不得踏進書房範圍。
眼見得日暮西山,哥哥的書房裡的燈亮著,可是不見人出來,這讓簡淑有點擔憂。
晚飯早都準備好了,一家子人都等著哥哥這個一家之主出來用餐呢。
老油條的妻子吳氏現在掌管廚房,她都來催問了三次可不可以開飯了。
大人們儘管餓肚子還可以忍耐著,可是小孩子們等不及啊!
尤其是張小虎三兄妹以及老油條的一兒一女莫論、莫荷,這姐弟倆聞著廚房裡飄出來的香味,哈喇子都流出來好長。
也別怪他們沒出息,他們在鄉下的時候一天只有兩頓飯,而且還都是大眼兒的窩頭配稀粥,這樣的生活他們一直持續到數月之前。
直到老油條考中秀才,他們的日子才相對好過一些。
可是過習慣了清苦日子的吳氏,可不敢大手大腳的花錢,所以家裡還是保持著清苦的習慣,只不過是偶爾會弄點可口的吃食改善一下生活罷了。
現在來到漪梅園,每日三餐,每頓飯都是精細的糧食,而非雜糧窩頭,甚至每餐都有大魚大肉吃。
這樣的日子在他們看來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啊!
用簡北的話說,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所以這姐弟倆很好的踐行了簡北的趣談之言。
尤其是小傢伙莫論,他對著廚房裡冒著蒸汽、飄散著誘人香味的蒸籠望眼欲穿。
「姐,小彘哥哥什麼時候出來啊,娘說他不發話就不能開飯,我都快餓死了!」
莫荷畢竟年長一些,儘管她也是餓的肚子咕咕叫,可是她還能忍耐:「娘說等著你就等著,哪那麼多廢話。莫被淑兒姐姐聽到,說我們沒規矩就不好了。」
「哦,知道了。」小傢伙莫論,你可以說他窮說他沒見識,可你不能說他傻。
這個家的大小王他還是拎得清的,簡北這個一家之主有時候也得聽妹妹簡淑的。
現在這個家,簡淑才是那個一言九鼎說了算的人。
廚房裡,灶膛的餘燼映著吳氏忙碌的身影。
氤氳的蒸汽混合著飯菜的濃香,瀰漫在不算寬敞的空間。
吳氏小心地掀開巨大的蒸籠蓋,一股白色的蒸汽呼地騰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待蒸汽稍散,她麻利地拿起一個厚重的粗瓷大碗,操起長筷,在那琳琅滿目、油亮誘人的大魚大肉間挑選著。
每一筷子都夾得份量十足,肥瘦相間的紅燒肉、酥爛脫骨的燉雞塊、鮮亮油潤的臘腸……
滿滿的一碗,堆得像座小山丘。
她端著碗,走到角落裡那個專門燒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細泡的小爐子旁。
爐子上架著一個小巧的竹製籠屜。吳氏仔細地將粗瓷大碗放了進去,又輕輕蓋上籠屜蓋。爐火的微溫,足以讓這碗飯菜保持溫熱。
這是她特意為老油條留下的。
上午那場雞飛狗跳的鬧劇,彷佛還在眼前,可此時此刻占據她心頭的,卻只有滿滿的惦記。
世人常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但這話放在吳氏和老油條身上,卻是不合適的。
這不過是未曾遇見真正在貧瘠土壤里紮下根、經得起風雨的真情實感。
他們相識於少年困頓,結髮在家徒四壁。
幾十個寒來暑往,一路相互扶持,她用瘦弱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那個搖搖欲墜、一貧如洗的家。
老油條在外頭或許油滑、或許偷懶耍奸,可在自家這方小小的天地里,他對妻兒的那份心意,卻是實打實的好。吳氏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上午那一場氣急攻心,讓她失了分寸,此刻冷靜下來,怒火早已化為一腔懊悔和擔憂。
老油條離家已整整一日,日頭都快沉到西山底了。
他孤身在外,此刻身在何處?可有片瓦遮身?腹中可曾吃了東西?身上的錢袋裡,怕是連幾個買饅頭的銅板都湊不齊吧?
這些念頭如同絞索,緊緊纏繞著吳氏的心,勒得她隱隱作痛。
她望著爐火上那溫著飯菜的小籠屜,目光柔和思緒萬千。
俗話說得好:「自己的男人,自己疼」。
吳氏的這份疼惜,不在甜言蜜語,不在噓寒問暖,而在這一碗熱氣騰騰、細心藏好的晚飯里。
夫妻間的恩愛與情義,從來不是掛在嘴邊的誇耀,它就藏在這柴米油鹽的每一個細微之處,無聲卻熾熱。
書房門扉吱呀一聲輕啟,簡北揉著微微發脹的太陽穴,終於踏出了廚房。
廊下昏黃的燈籠光灑落,讓他一時有些不適應。
幾乎就在簡北開門的同時,一道纖細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撲了過來,是一直守候在門外的小丫頭簡淑。
她上前一把挽住哥哥的胳膊,輕輕搖晃著,聲音帶著一絲嬌嗔,同時也夾雜了一絲埋怨的味道:「哥,你可算是出來了。」
她仰著小臉,一雙明澈的眼眸在燈影下閃閃發亮,「你若是再不出來,我可真要闖進去了。
你瞧瞧這一大家子人,都眼巴巴地等候著你呢,晚膳也早就熱過兩回了。」
簡北被妹妹這一撲一搖,神思才徹底從那些紛繁的謀劃中抽離。
他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庭院。
廊下、花影間,影影綽綽地或站或坐著二十幾張熟悉的面孔,有翹首以盼的孩童,有強忍腹鳴的大人,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一股沉甸甸的的責任感,瞬間湧上心頭。
是了,他簡北,已不是昔日那個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的閒散人。他是這漪梅園上下二十餘口的主心骨,是眾人賴以生存、仰其鼻息的一家之主。
他唇邊漾開一抹溫和而略帶歉意的笑意,反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辛苦大家久等了。」
他趕緊揚聲道,「開飯,即刻開飯。日後若再遇此等情形,你們只管先行用膳,萬勿因我一人,餓著肚子苦等。」
簡淑聽他這般說,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臉上那點小埋怨頃刻煙消雲散。
她『嗯』了一聲,隨即轉向侍立一旁的張小月:「小月快去告訴伯母開飯啦。」
「是,淑姐姐,我這就去通傳。」
說完,張小月利落地福了一禮,小臉上也綻開了笑容,轉身便邁著輕快的步子,一陣風似的朝著廚房方向奔去。
這個時候,庭院裡頓時漾起一陣輕鬆愉快的騷動,孩子們的歡呼聲隱隱可聞。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漪梅園外面傳來。
緊接著,便聽到「咚!咚!咚!」一陣略顯急促的叩門聲響起。
簡北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目光如電,倏地射向大門方向。
夜風似乎也在這一刻凝滯,只餘下那一聲聲叩擊,迴蕩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