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油條關在一個牢房的有十幾個人,其中一個身穿粗布衣衫、三十歲左右的漢子道:「哎,這叫什麼世道啊!人比人氣死人啊!
身處囹圄,也能吃上外面的酒席,不用跟我們腌臢的下等人一樣吃那餿了的飯菜。而且還能聽著小曲兒吃,吃完還能順帶和如此妖艷的女子共赴巫山,享受雲雨之樂。真真是羨煞人死個人吶!」
這人抱怨之餘一臉艷羨之情,隨著那人猥瑣的笑意,老油條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了,原來那歌姬竟然賣藝又賣身。
隨之那人身側一個滿身污穢披散著髮髻的傢伙撇了撇嘴道:「你羨慕有個屁用?
這輩子你是沒希望享受了,除非是你下輩子也投胎生在權貴之家,那樣的話你也能在這閻王殿裡面享受人生。」
這廂兩人的對話,瞬間激起了老油條心頭的八卦之火。
國人那骨子裡愛八卦的天性,此刻在老油條身上徹底啟用,都有點安耐不住了。
再看老油條,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湊到那人身邊,然後在臉上力擠出一副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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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沖著那披頭散髮的傢伙「嘿嘿」一笑道:「這位仁兄,聽您方才話里話外,可是個深諳內情的明白人啊。俗話說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來來來,快給兄弟我說道說道,也好讓小弟沾沾光,飽飽耳福哇。」
那披頭散髮的囚徒正愁一肚子的秘聞軼事無處宣洩,被關了這許久早就憋悶得快要長毛。
此刻驟然見到一個如此上道的聆聽者,簡直如同久旱逢甘霖。
他那黯淡的眼神唰地亮了起來,傾訴的欲望如同開閘的洪水,再也遏制不住。
「嘿,算你問對人了。」
他興奮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老油條臉上,神秘兮兮地將聲音壓得更低,卻掩不住那眉飛色舞:「這刑部大牢裡頭,可是藏著一個天大的傳說。」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接著道:「據說天字一號牢房裡關押著的那位爺,人家那才叫坐牢。
咱們在大牢里肯窩頭吃牢飯,可是那位爺......」
他說到這裡,眼中閃爍著激動之色,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彷佛親眼所見似的。
「你是沒瞧見,人家那牢房裡頭伺候的僕役就沒斷過。
一日三餐,頓頓是從醉仙樓、八珍閣這些響噹噹的館子專門送來的席面。
那酒,都是幾十年的陳釀吶!」
說到這裡,他猥瑣地擠了擠眼睛,一副你懂得神情,「嘿嘿,隔三差五更有那萬花樓里頂頂水靈的姐兒,打扮得花枝招展裊裊婷婷的就被送進來伺候著。
嘖嘖嘖,絲竹管弦,溫香軟玉這他娘的哪是蹲大獄?簡直是神仙過的日子!」
唾沫橫飛地講完這令人瞠目結舌的場景,他喘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既羨慕又憤憤不平的神色。
他接著又神秘兮兮的道:「你知道為啥人家能有這通天的手段不?」
老油條聽的是津津有味,還真是他娘的小刀拉屁股開眼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獄卒、食盒、懷抱琵琶的歌姬,打死他都不相信這貨說的會是真的。
「為什麼?還請仁兄撥雲見日指點迷津。」
老油條一記香噴噴的馬屁拍過去,很顯然,拍的那傢伙很舒服。
於是,那傢伙接著說道:「據說是那位爺手裡有本生死簿,他想讓誰死就能讓誰死。
所以啊,很多人心甘情願地花著海一樣的銀子替他疏通上下關節,把他當祖宗一樣,好吃好喝好伺候著的供在這刑部大牢里。」
說到這裡,那傢伙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你說說,這上哪兒說理去?
同樣是蹲大牢,你看看咱們這過的豬狗不如,人家過著神仙一樣的愜意生活。活活羨煞死個人吶!!」
「唔呀!唔呀!世上還有這等奇聞妙事,小弟我今日還真是漲了見識了。」老油條嘴裡驚嘆道。
那披頭散髮的傢伙見老油條聽得聚精會神,還對他發的牢騷深有同感,頓覺遇到了知己,談興更是高漲。他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說兄弟,看你這光景,八成也是被那江州亂黨的破事兒給牽連進來的吧?」
老油條聞言,臉上頓時堆滿了苦大仇深,長長地、極其沉重地嘆了口氣,他用力地點著頭,配合著唉聲嘆氣:
他一拍大腿,聲音里充滿了委屈,「唉,可不咋滴!兄弟我是人在街上走,禍從天上來。
就因為這張嘴操著一口祖傳的江州腔調,那些個如狼似虎的官差爺們,連問都懶得問一句,不分青紅皂白,直接嘩啦啦鐵鏈子一套,就把我給鎖拿這裡來了。簡直冤枉死了。」
說著,他還用力捶了捶胸口,以示悲憤。
那披髮囚徒深表同情地咂了咂嘴,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彷佛看到了同道中人。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我懂你的意思。
「唉,同是天涯淪落人,愚兄我在這鬼地方多耗了些時日,算是看透了幾分門道。今日看你投緣,給你指條明路如何?」
老油條一聽明路二字,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眼睛,瞬間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欲。
他激動地身子前傾聲音都帶著顫抖:「啊呀呀仁兄,您真是我的活菩薩啊!
小弟我如今是兩眼一抹黑,正愁尋不著門路呢。求仁兄務必指點迷津,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披髮囚徒見他如此上道,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種孺子可教的神情。
他啐了一口唾沫道:「兄弟你還不懂那些狗娘養的官差是什麼尿性?他們哪一個不是見錢眼開、雁過拔毛的主兒?這刑部大牢,說穿了,就是他們發財的聚寶盆。」
他湊得更近,幾乎是耳語:「只要你能找到一個在京城有點頭臉的擔保人,再使上一百兩銀子用作保金。
嘿嘿嘿,保管你立刻就能平安無事、大搖大擺地從這鬼門關走出去。」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變得苦澀而自嘲,拍了拍自己乾癟的肚皮: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新舊交錯的傷痕,「否則啊,就像愚兄我這樣,被關押十幾日,天天被提溜出去過堂。
那些殺威棒、皮鞭子,可不是吃素的。打得你皮開肉綻,還得日日咽下那狗都不吃的牢飯。」
他長長地嘆息一聲,「哎,以前在家的時候,還總嫌棄我那渾家做的飯菜粗陋,難以下咽。
如今想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跟這牢里的豬食一比,家裡的那些粗茶淡飯,簡直就是御膳房出來的珍饈美味啊!」
他抬起頭,茫然地望向牢房那高不可攀的、只有巴掌大的氣窗,眼睛裡閃現著淚花:「只可惜也不知道我這把老骨頭,啥時候才能再嘗到我那渾家親手做的飯菜了。」
說到此處,那廝竟然動情地低聲嗚咽起來......
老油條聞聽此言,不露聲色的摸了一下懷裡的二兩散碎銀子,心中不由得感慨萬千,「冥冥中自有天意,小彘還真是老夫的大救星啊!
若非看我辛苦,隨手賞給我這二兩銀子的辛苦費,就憑老夫空口白牙的怎麼可能說動獄卒跑腿去府上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