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油條被那鐵鉗般的大手扼住後頸,整個人如遭雷擊。
瞬間懵在當場,一股透骨的寒意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恐慌,從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激得他兩股戰戰,膝蓋酸軟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膀胱更是一陣不受控制的緊縮,險些當場失禁。
莫道老油條生性膽小如鼠,這真不怪他。
細究其根由,一個在社會最底層被盤剝、踐踏了數十載的窮苦人,早已將對權勢的畏懼,深深刻進了骨髓里。
說句難聽的話,他見了那些穿綢裹緞、稍有頭臉的人物,莫說是高聲說話,便是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總是習慣性地佝僂著腰,陪著十二分的小心。
縱然如今他僥倖考中了秀才功名,身上披了這件象徵身份的青衿,論起來也算半隻腳踏進了士紳階層的門檻。
然而,那幾十年的卑微與順從,早已化作一種本能反應,絕非一朝一夕能夠改變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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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根深蒂固的「膽小」,在這等級森嚴的世道里,實在不足為奇。
更何況,眼前這些如狼似虎、手持鎖鏈鐵尺的朝廷鷹犬?
他們代表的是官府的無上權威,是生殺予奪的暴力機器。
在他們那凶戾目光的逼視下,在那冰冷鎖鏈的嘩啦聲響中,老油條心中那點剛因秀才身份攢起的微弱底氣,瞬間便煙消雲散,被碾得粉碎。
別說提氣壯膽,此刻他連一絲一毫反抗或辯解的念頭都生不出來,腦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那高大衙差見老油條這副篩糠般的慫樣,他獰笑一聲,抬腳便是一記勢大力沉的窩心踹,結結實實蹬在老油條肚子上。
老油條猝不及防,疼得齜牙咧嘴,眼前金星亂冒,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地。
他強忍著痛,慌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急聲辯解:
「唔呀,官差大老爺息怒息怒哇,吾沒有跑,真的沒有跑。吾只是內急,憋得慌,想尋個僻靜處行個方便啊!」
此言一出,那高大衙差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黃板牙,哈哈大笑道:「額滴神吶,好得很又逮著一個,得來全不費工夫。」
他大手一揮,「小的們,還愣著作甚?給老子鎖了帶走!」
老油條腦子裡嗡了一聲,他恨不得抽自己一百個大嘴巴子,腸子都悔青了。
「蠢材,天字第一號的蠢材啊!」他在心中瘋狂地罵自己,「裝聾作啞,裝瘋賣傻不就行了?實在不行裝啞巴也就萬事大吉了。為何非要張嘴說這該死的江州腔?」
順便說一下,青陽縣隸屬江州道治下的慶州府,整個江州道方圓數百里,口音大同小異,那特有的上揚尾音在這京畿之地,簡直就像是黑夜裡的一盞明燈般閃耀。
望著獰笑著圍攏過來的差役,看著他們手中那嘩啦作響、寒光閃閃的鎖鏈,老油條只覺得四肢冰涼渾身顫抖。
老油條不敢辯駁,不敢反抗,前面那中年男子的喊冤叫屈的時候他看的真切,不但絲毫不起效果,反而換來一陣毒打,那還叫個屁的冤屈?
那不過是徒增皮肉之苦,自取其辱罷了。
老油條不過是這席捲全城的抓捕浪潮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而已。
當他被粗暴地推搡進陰森可怖的刑部大牢時,眼前的景象,令老油條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昏暗、潮濕的牢房內,早已人滿為患。
污濁的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尿騷和絕望的氣息。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擠滿了形容憔悴、面帶驚惶的囚徒。
側耳傾聽,入耳儘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帶著濃重江州地方腔調的哭嚎和低聲的啜泣。
其實這突如其來的大規模拘捕,早在十幾天前就開始了。
只不過是老油條和簡北一直在漪梅園後院搗鼓竹紙,他們不知道而已。
究其根源,還是簡北前些時日,在西市胡人區那場雷霆清剿行動引起的。
當那剿滅潛伏江州死士、繳獲三千斤火藥的訊息,呈遞至武德皇帝御前時,武德坐不住了。
只覺得頭皮陣陣發麻,後脖頸子更是嗖嗖地往外冒涼氣。
武德緊攥著密報的手微微顫抖,牙關緊咬,眼中迸射出兩道寒光。「江州餘孽,這些陰魂不散的傢伙,沉寂蟄伏了這許多年,沒想到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圖謀不軌。
想來真是後怕的很啊,如果不是簡北誤打誤撞「剿滅」了這些傢伙。若讓這些亡命之徒得逞,恐怕自己粉身碎骨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啊,那可是三千斤火藥!」
武德帝心中除了對簡北感激之外,也不禁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如果不是聖壽日就在眼前,武德恐怕早就動手了。
聖壽日剛過,武德就下令九門提督、順天府尹、刑部,即刻起於京師全城,展開拉網式搜捕。
凡操江州口音者,無論士農工商、男女老幼,一律先行緝拿,押入刑部大牢。
逐人嚴加甄別、詳查其三代履歷、來往行蹤。
務必掘地三尺,將潛藏之江州餘孽,連根拔起。
非經確證其身家清白、與逆黨毫無瓜葛者,一概不得開釋。」
這道寧枉勿縱的鐵血詔令,如同一張無形巨網,瞬間籠罩了整個盛京城。
老油條以及這大牢里成百上千的囚徒,便成了這道詔令下無辜的受牽連者。
老油條莫問搞清楚情況之後,驚惶不安的心才平靜下來。
「彼其娘之,該死的江州亂黨,天殺的反賊。
若非汝等喪心病狂,在這天子腳下圖謀不軌,老子又怎會平白無故遭此無妄之災?老子招誰惹誰了?」
他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將這些素未謀面卻害他入獄的賊人生吞活剝
然而,這咬牙切齒的謾罵,除了讓憋悶的胸口略略舒坦那麼一絲絲,聊以平衡一下失衡的心態,於眼前的困境,卻是半點兒助益也無。
他望著牢房外晃動的火把光影,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刑具碰撞聲和悽厲慘叫,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現在的情況是他被抓捕入獄,身陷這龍潭虎穴般的刑部大牢,簡北賢侄對此毫不知情。
漪梅園那邊,多半只當他是被老婆攆出去,賭氣在外閒逛,或是尋個地方躲清靜去了。
「賢侄根本不知道我在這兒,更談不上來搭救了啊,這可怎麼辦?」老油條內心絕望的一批,他抱緊雙膝,將頭深深埋下。
忽然,老方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老油條猛然一抬頭,只見一名刑部大牢的獄卒一手持火把,一手拎著一個非常考究的朱漆食盒。
獄卒身後還跟著一個年方二八、一襲杏黃色襦裙的妙齡女子。那女子懷裡抱著一把琵琶,長得是眉清目秀而且......前凸後翹、媚眼如春。
他們從老油條所在牢房門口經過的時候,老油條驚呆了。
「那妙齡女子很明顯是一名歌姬,可是歌姬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這裡可是大梁帝國的刑部大牢啊,關押囚犯之所。
這如非親眼所見,實在是不敢相信,這麼離譜的事情會在刑部大牢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