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倒霉的老油條

  第436章 倒霉的老油條

  漪梅園內雞飛狗跳的鬧劇暫且不提。

  單說那被自家娘子一撣子抽成喪家之犬的老油條莫問。

  他失魂落魄地溜達出巷口,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大街,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覺間,竟圍著漪梅園的青磚院牆,足足兜了三圈。每一次腳步遲疑地停在那扇角門前,可他不敢進去。

  唉!

  他這輩子,算是被吳氏的河東獅吼功給拿捏的死死的。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份深入骨髓的「懼內」,旁人或許只當是笑談,唯有老油條自己心裡跟明鏡兒似的o

  那絕非簡單的怕,而是問心有愧。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當年的場景:自打成婚以來,生兒育女,家中里里外外,還有那些賴以餬口的薄田,哪一樣不是靠娘子吳氏那副單薄的肩膀,用沒日沒夜的操勞硬生生扛起來的?

  最讓他錐心刺骨、每每想起都恨不能抽自己兩巴掌的,是兒子莫論出生時的景象。

  那一年吳氏懷胎十月,身子早已笨重不堪。

  可眼見農時不等人,地里那金燦燦的麥子等待收割,家裡又實在請不起幫工。吳氏愣是咬著牙,挺著肚子下了田地。

  當時老油條正跟同窗學友外出遊學不在家中,結果就在那毒日頭當空照的晌午頭,正在田裡勞作的吳氏腹中一陣絞痛襲來,羊水竟破在了麥垛旁。

  她孤零零地倒在塵土飛揚的麥茬地上,忍著撕心裂肺的劇痛,硬是咬斷了臍帶把孩子生了下來。

  後來在聞訊趕來的鄰里婦人幫助下,將母子二人弄回了家。

  這一幕,成了老油條心底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他有愧啊,愧對妻子對這個家的付出,愧對作為父親的責任。

  這份愧疚日積月累,便化作了對吳氏深深的懼怕」。

  所以,他不是真怕那雞毛撣子抽在身上的疼,他是怕看到娘子眼中那失望透頂的淚光,怕讓這個為他、為這個家付出一切的女人,受哪怕一絲一毫的委屈與傷心。

  此刻他望著漪梅園緊閉的大門,唯有一聲長長的嘆息。

  路人行色匆匆的身影從他身邊走過,對他報以驚訝的目光,老油條用衣袖遮擋面部,此刻的老油條著實有點兒狼狽不堪。

  試想,一個穿得溜光水滑、講究體面的讀書人,如今卻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的鞋也沾滿塵土,有辱斯文啊。

  正當他臊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時候,忽見昇平客棧採買夥計老王,趕著他那輛吱呀作響的破驢車,慢悠悠從街角轉來。

  老油條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忙不迭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

  老王自然認得他這位漪梅園的常客,更知道他是簡公子的座上賓。

  因此當老油條搓著手紅著老臉提出想暫借他腳上那雙半舊不新、打著補丁的粗布鞋時,老王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更沒半分猶豫。

  老王憨厚地咧嘴一笑,麻利地彎腰就開始脫鞋,「哎喲,莫相公,您這是說的哪裡話,只要您不嫌棄小的這破鞋腌臢、硌腳,您儘管拿去穿,就當是小的孝敬您了。」

  說著,他已利索地脫下鞋,雙手遞了過去。

  老油條感動得鼻子一酸,也顧不上那鞋還帶著老王腳上的刺鼻味道了,更顧不得鞋底磨得有多薄,鞋面打了幾個歪歪扭扭的補丁。

  他如獲至寶,道了聲「足感盛情!」,便匆忙將腳塞進了那明顯大了一圈的破布鞋裡O

  腳趾頂在鞋尖的破洞處,模樣雖依舊有些滑稽,但終究是有了雙完整的鞋。

  儘管兩隻腳上的鞋子各異,好在是長袍遮擋,如果不是留意觀看的話,還真發現不了。

  老油條頓覺底氣足了幾分,再次鄭重謝過老王,承諾改日定當登門奉還。

  隨即,他整了整略顯凌亂的衣冠,邁開腳步朝著街上走去。

  老油條莫問自打隨簡北來到這天子腳下的盛京城,從未好好領略過這帝國都城的萬千氣象。

  此刻,雖是被自家娘子一撣子「請」出家門,但轉念一想,倒也未嘗不是個機會。

  正好藉此良機逛一逛這繁華盛京,親身感受下何為京師帝闕,錦繡人間。

  他信步由韁,沿著人聲鼎沸的街道漫行。

  不知不覺間,周遭的景致愈發喧騰,脂粉香、酒肉氣混雜著絲竹管弦之音撲面而來。

  竟是溜達到了名聞遐邇的萬花樓地界。

  此地果真是盛京首屈一指的銷金窟、溫柔鄉,端的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般的極盛繁華。

  老油條吃驚了,一般青樓藝館都是晚上才會顧客盈門,可是這大白天的竟然也有客人

  尋歡作樂。

  老油條記得簡北說過一個經世濟用的道理:但凡勾欄瓦舍、秦樓楚館扎堆熱鬧之處,其左近必定滋養出一片生機勃勃的市井商肆。

  還有「CBD」這個詞,雖然簡北並未給他詳細解釋,但是他也能理解,應該是生意繁華之地的意思。

  放眼望去,只見酒樓高懸彩幌,飯莊香氣四溢,茶館賓客盈門,更有各色小吃攤點,煎、炒、烹、炸、蒸、煮、烤————

  種種誘人的煙火氣,勾得人食指大動。

  恰在此時,腹中一陣「咕嚕」聲很不合時宜地響起。

  老油條這才驚覺,自昨夜與簡北在竹林小築焚膏繼晷,直至那改良竹紙大功告成,早已是心力交瘁。

  原想著待簡北梳洗完畢,二人定要尋個上好館子,大快朵頤,好生慶祝一番。

  豈料家中那河東獅平地一聲吼,鬧得他連口熱平早飯都沒顧上吃,便倉惶逃了出來。

  此刻放鬆下來,頓感飢腸轆轆,前胸幾乎要貼到了後背。

  他下意識地伸手探入懷中,摸了摸那貼身藏著的錢袋。

  錢袋裡面裝著一百文黃澄澄的銅錢,還有二兩散碎銀子。

  一百文是他好不容易攢下的體己錢,二兩銀子是簡北前幾日賞給他的些許「辛苦費」

  O

  「呼————」

  老油條心頭略定,臉上露出一絲寬慰之色。

  正所謂「兜里有錢,心裡不慌」。

  眼下最要緊之事,莫過於尋個合心意的地方,好好大吃一頓。

  他揉了揉空癟的肚腹,目光掃視著街道兩旁香氣濃郁的食肆攤檔,盤算著該用哪道帝都風味,來填這轆轆飢腸的五臟廟。

  猛然間前方人群一陣騷動,原本熙攘喧鬧的街道,如同滾燙的熱油里滴進了水珠,瞬間就開了鍋。

  他心頭一凜忙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向騷亂源頭望去。

  只見一隊身著皂隸公服、手拿鐵尺鎖鏈的京畿衙差,正凶神惡煞般推開擋路的行人,如狼似虎地闖入了這片繁華地界。

  他們目光如炬粗暴地攔截過往路人,操著生硬的官話,厲聲盤問著什麼,鐵尺在手中不耐煩地掂量著,鎖鏈隨著動作發出嘩啦聲響,平添幾分肅殺之氣。

  「唔?」老油條看得一頭霧水。這天子腳下,光天化日,官差如此大動干戈,所為何事?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只聽得為首那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高大衙差,大喝一聲道:「江州口音,拿下!」

  話音未落其身後兩名早已蓄勢待發的精悍差役,手中那烏沉沉的鎖鏈「嘩啦」一聲,如毒蛇出洞,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飛甩而出,瞬間便套牢了旁邊一個中年男子脖頸。

  「官爺,冤枉啊。」

  那男子被勒得面色漲紫,剛嘶啞著喊出半句,便被撲上前的衙差一記沉重的鐵尺狠狠砸在後腰眼上。

  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嚎,那中年男子登時如蝦米般蜷縮倒在地上。

  差役們毫不留情,又是幾腳胡亂踹下,直踢得那人口鼻溢血,再無半分掙扎之力。

  隨即兩人一左一右,如拖死狗般,粗暴地將其拖拽而去,只留下地面一道刺目的血痕和圍觀人群驚恐的抽冷氣聲。

  「唔呀!」老油條驚得是魂飛魄散,後脖頸的汗毛瞬間根根倒豎,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他娘的是什麼情況?為何專拿江州口音之人?

  老子————老子可也是如假包換的江州腔調喔!」一想到此,老油條心生膽怯之意。

  老油條莫問素來膽小,此刻連腹中飢餓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趁著人群還在驚愕混亂,慌忙縮起脖子,就想腳底抹油混入人叢之中溜之大吉。

  然而,他方才那驚懼交加轉身的鬼祟動作,早已經落入了那高大衙差的眼中。

  「哼,想跑?」那衙差一聲冰冷斷喝,在老油條身後響起。

  老油條只覺一股寒風自身後猛撲而來,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一隻蒲扇般的鐵鉗大手帶著千鈞力道,狠狠地抓住了他後脖頸的衣領。

  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提溜起來。

  隨之一聲冷喝響起在耳邊:「你想往哪裡走?還不給老子站住,轉過身來!」

  老油條心中暗暗叫苦不迭:「他娘的,這人要是倒了霉喝口涼水都塞牙,放屁都砸腳後跟。

  今天也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這種事情都能遇到,出門沒看黃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