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莫問這位「老油條」的安置,簡北心中早有盤算。
如今他既被前東家辭退,正賦閒在家,而漪梅園裡恰好有六個年紀相仿的孩子嗷嗷待「教」——這簡直是天賜其便。
「世伯,」簡北笑容可掬地對莫問道:「您老人家這滿腹經綸、秀才功名,若就此閒置,豈非暴殄天物?依小侄看,不如就請您屈尊,在咱們園子裡開個小小的家塾如何?」
他指了指正在院子裡追逐嬉鬧的六個孩子:「這幾個皮猴兒,正是開蒙啟智的好年紀。
有您這位正經的秀才公坐鎮,教他們識文斷字、明白事理,豈不是物盡其用、兩全其美?」
以莫問這正兒八經的秀才功名,教導幾個蒙童讀書識字,那真真是遊刃有餘手到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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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這其中也有深淺之分。
簡淑天賦異稟,冰雪聰明,加之簡北有意的引導和栽培,其文采造詣早已遠超同齡人,便是許多苦讀多年的男子也未必能及。
簡北私下常想:「若朝廷開女科,以淑兒之才,再勤加苦讀數年,說不定還真可以博個『女秀才』的功名。
莫問膝下的一雙兒女——莫荷與莫論,自幼受父親薰陶,雖不及簡淑那般文思敏捷、落筆生花,但基礎的誦讀經典、識文斷字,早已打下根基,不在話下。
真正的「教學重心」,其實落在了張小虎、張小刀、張小月這三個孩子身上。
他們出身貧寒,此前難得有系統讀書的機會,目前可以說是大字不識幾個。
老油條莫問只要能耐下心來,教會他們識得常用字,通曉基本文理,明白些做人的道理,那便是功德無量的大功一件。
簡北深知此世道之艱難:經史子集、聖賢道理,向來為世家大族所壟斷,尋常百姓想識幾個字,難於登天。
多少貧家子弟,終其一生都是渾渾噩噩的「睜眼瞎」。
因此,他篤信:「能有機會讀書識字,開啟心智,無論日後是經商、務農、做工,都已是勝過這世間絕大多數人的造化。
這便是為孩子們鋪設的最實在的根基。」
老油條莫問聞聽此言,心中湧起一絲欣喜之情。
說實話,若簡北讓他去做別的營生——比如搬搬抬抬、算帳管庫,甚至與人周旋謀利。
他或許還會躊躇幾分。畢竟這幾十年來,他莫問脫產苦讀,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早已成了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筆桿子和書本,幾乎百無一用的純粹書生。
可如今,簡北讓他坐館教書,這可對了他的脾胃。
「唔呀!」老油條莫問猛地一拍大腿,「賢侄,賢侄啊,別的營生,老朽或許不敢誇口。
可若是教導這幾個蒙童讀書識字、開蒙啟智。此乃吾之本分,更是吾之所長。
賢侄但請放心,此事交予老朽,不敢說教出什麼狀元之才,但保准讓他們通曉文理,明辨是非。
此等小事,於吾而言,不過手到擒來,實在是不在話下!」
簡北向來雷厲風行,主意既定,當即付諸行動。
他揚聲一喚,將正在園中嬉戲的簡淑、張小虎、張小刀、張小月,以及聞聲而來的莫荷、莫論姐弟,齊齊喚至書房外的花廳。
「都過來,站好!」簡北神色一肅,難得地拿出了幾分家主兼師長的威儀。
他鄭重其事地將老油條請到上首太師椅落座。
「今日吉時,」簡北朗聲道,目光掃過眼前或懵懂、或好奇、或緊張的六張小臉,「漪梅園家塾,就此開館。
爾等須得謹記:從今往後,莫先生便是爾等開蒙授業的恩師!
尊師重道,乃為人之本!還不速速上前,行拜師之禮!」
隨著小孩子們奉茶拜師禮成,漪梅園私塾,也就算是正式掛牌開張。
至於塾中所需,根本無需外求。
漪梅園那間寬敞幽靜的書房內,藏書之豐,堪比小型書院!
從蒙童開智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到士子必讀的「四書五經」、諸子百家典籍,乃至天文地理、醫卜星相的雜書,分門別類,琳琅滿目,塞滿了高及屋頂的紫檀木書架。
而筆墨紙硯這類耗材,更是堆積如山,足足占滿了一間廂房。
尤其那潔白如雪、細膩柔韌的上好宣紙,厚厚地碼放整齊,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這皆是葉玉菡大小姐特意花重金從江南採買而來,專供簡北揮毫潑墨之用。
其用心之深耗費之巨,若讓外間那些為一張劣紙也要精打細算的寒門學子知曉,怕是要驚掉下巴咯。
至於老油條的妻子吳氏,簡北也早已思量妥當。
「伯母,這一大家子的日常起居,總要有人張羅。
孩子們的一日三餐、漿洗衣裳、灑掃庭院這些瑣事,還要勞煩您多費心了。」
說到這裡,簡北笑了笑道:「當然也不能讓您白忙活,每月給您支三百文工錢,雖不算豐厚,也算個心意,您看可行?」
要知道這個價格,簡北給的可不低。
工匠坊的那些工匠辛辛苦苦一個月很多人都拿不到三百文。
吳氏都驚呆了,她做夢都沒想到還能一個月賺三百文錢。
這對於她來說,就是一筆天大的收入啊!
而對老油條莫問,簡北更是拿出了十足的敬重。
他正色道:「至於世伯,你坐館授徒,啟智傳道,功在長遠。這塾師的束修,暫定每月二兩銀子。」
誰知莫問一聽「工錢」二字,尤其是聽到自己竟有二兩銀子時,那張原本堆滿笑容的臉,瞬間急得通紅。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賢侄!」
他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您能收留我們一家子,給個遮風擋雨的屋簷,管一日三餐溫飽,這已是天高地厚之恩!
老朽教幾個孩子認字,不過是舉手之勞,分內之事。
若再厚顏收受銀錢,那……那豈不是不識抬舉,貪得無厭了麼?這錢,老朽是斷斷不能要的!」
他態度堅決,幾乎要賭咒發誓。
在他心中,簡北的收留之恩,已是山高海深。自己一家能有此安穩棲身之所,兒女得庇佑,衣食無憂,已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教書育人,本就是他樂得其所之事,豈能再以此牟利?那與忘恩負義何異?
然而,簡北卻異常堅持。他深知莫問,若讓其白白出力,反倒會令其心下難安,覺得是寄人籬下受施捨。
這工錢,不僅是酬勞,更是對其身份、才能的尊重和認可,是維護其為人師表的體面與尊嚴。
「世伯此言差矣,食人之祿,忠人之事。
您授業解惑,耗費心血精力,此乃憑本事吃飯,堂堂正正!
這束修,您必須收下!否則,小侄心中難安,更顯得怠慢了賢才!」
見簡北神色鄭重,態度不容置喙,句句在理,又處處維護著自己的顏面,老油條喉頭哽咽,眼眶微紅,最終只得鄭重地點了點頭,算是應
將老油條一家安頓妥當,又將家塾事宜安排停當後,簡北並未讓莫問隨吳氏去熟悉新居,而是單獨將他留在了書房。
「世伯請坐,」簡北親自斟了杯熱茶遞過去,笑著說道:「眼下還有一樁大事,跟你商議。」
老油條莫問端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正襟危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賢侄但講無妨,有何差遣,定當竭盡所能。」
簡北直接開門見山,把武德皇帝的意思講了一遍。
然後又道:「從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個銅板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的窮苦百姓身上榨油水?
這種事,我簡北羞於為之,也絕不屑為!」
他話鋒一轉,「錢財大多掌握在盛京城裡豪商巨賈手中,在那鐘鳴鼎食的世家門閥內,在那自詡風雅的清貴文人腰包里。
這些人,才是手握天下財富、富得流油的主兒。
「所以,要想籌錢,就得打這些人錢袋子的主意。我有一個法子,可以讓這些人心甘情願的掏錢,不過還需要你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