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數月再見，老油條簡直判若兩人。
記憶中那副乾瘦枯槁、彷佛被風一吹就能倒的的模樣早已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滿面紅光，氣色飽滿，連帶著身形也明顯發福了一圈。
原本深陷如刀削般的消瘦臉頰，如今竟變得圓潤富態，透著一股養尊處優的滋潤感。
簡北不由得想起兩人初次相見時的情景：那時的莫問用「尖嘴猴腮」來形容都算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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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枯槁得如同秋後掛在枝頭的乾癟棗核，面色蠟黃，眼窩深陷，更別提那一身油垢板結、污漬浸染的破舊衣衫，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落魄潦倒、令人避之不及的腌臢氣息。
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種整潔、體面、甚至隱隱帶著幾分儒雅之氣，若非簡北深知其底細，乍一看去，還真會以為這是哪位家道殷實、飽讀詩書的鄉紳名士。
一番寒暄過後，簡北方才得知，這次老油條莫問這次攜家帶口一同來了京城，妻兒老小如今都暫時安置在城中的客棧里。
簡北聞言便覺詫異：「世伯不是受聘在龍小胖那位親戚府上做西席麼？既是有主家，為何不帶著家眷直接安頓在那邊？」
老油條莫問臉上掠過一絲窘迫與無奈，苦笑著搓了搓手：「唉，說來慚愧，那戶人家當初延請我，全是看在龍小胖的情面上。
可如今，龍小胖遠在江南，我這一走又是數月未歸，人家府上的小公子課業豈能長久耽擱？
因此，早已另請高明，聘了新的西席先生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慶幸：「萬幸的是，主家還算厚道，念著龍小胖的情分，倒未曾追討預付的束修。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簡北聽完，眉頭一皺，「我的莫世伯，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你既然踏進了這京城地界，我漪梅園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這兒就是你的家。
話說這都到家門口了，你倒好，把伯母和弟弟妹妹們撂在外頭客棧里，自個兒跑來跟我見外？
你是真沒把小侄當自己人看哪！」
老油條莫問渾身猛地一震，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在裡面直打轉，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嘴巴一張一翕，好半天，竟是一個完整的字也吐不出來。
簡北見狀，「霍」地站起身，「還愣著做什麼？快去客棧把伯母、弟弟妹妹們，統統給我接回家來。
這漪梅園有的是地方住，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
老油條激動的不能自已，有了簡北放話，他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原本他是帶著忐忑不安的心登門的，現在簡北一言定干坤，給了他一家容身之處，他除了感激還是感激。
大恩不言謝，這份恩情老油條深深地埋進心底，以圖日後報答。
吳氏帶著兒子莫論、女兒莫荷，跟在老油條莫問身後，有些侷促地提著幾個沉甸甸的粗布包裹，忐忑不安地跨過了漪梅園那氣派非凡的門檻。
然而腳一踏入園內，莫荷與莫論姐弟倆，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徹底僵在了原地。
尤其是年僅七歲的莫論，他猛地倒抽一口涼氣，稚嫩的小嘴張成了一個大大的「O」形，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更是瞪得滾圓，彷佛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他下意識地緊緊攥住姐姐的手，聲音都在顫抖。
「姐……姐姐！」
他結結巴巴地低語，「我……我們是不是……闖進天上的神仙住的宮殿裡了？你看那些亮閃閃的瓦片，還有會開花的大樹……」
十四歲的莫荷雖是姐姐，此刻的震撼卻絲毫不亞於弟弟。
她同樣呆立當場，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宏大與精美氣息撲面而來，讓她幾乎窒息！
在她的認知里，鎮上張財主家那高牆大院、雕樑畫棟的宅邸，已是人間富貴的極致，是她貧瘠想像力所能觸及的最高點。
可眼前這漪梅園，目光所及之處，飛簷斗拱如鳳鳥展翅，琉璃瓦頂在陽光下流淌著金玉般的光澤；奇石疊翠的假山旁，曲廊迴環，水榭臨波；庭院中名貴的花木恣意舒展，異香撲鼻；腳下光潔如鏡的青石路面，幾乎能照出人影。
這一切的富麗堂皇、精雕細琢、氣韻生動，與她記憶中那「奢華」財主家相比，簡直是螢火之於皓月，沙礫之於明珠。
直白點說，根本就不是一個等量級的。
一個高懸九天之上，一個深陷凡塵泥淖。
巨大的視覺衝擊與認知顛覆，讓老油條的一雙兒女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好在是有他們之前就認識的小彘哥哥前來迎接他們，這才讓他們忐忑不安的心得到一絲慰藉。
踏入這仙境般的園子，莫荷的心卻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緊張得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爹爹千叮嚀萬囑咐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小荷，記住，這兒是小彘哥哥的府上。
咱們全家是來借住的。
往後在漪梅園手腳要勤快，眼睛要亮堂，嘴巴要閉緊。
千萬不能惹得小彘哥哥不快，否則，咱們就得被掃地出門，流落街頭了！」
老油條的叮囑，讓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
然而，當她再次見到小彘哥哥，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卻莫名地鬆了下來。
簡北臉上沒有半分倨傲，笑容溫煦得如同初冬的暖陽，看他們的眼神，充滿了真誠的關切。
更讓她驚喜的是簡北身邊那個靈動活潑與她年紀相仿的小姑娘——簡淑！
簡淑一見到她，便親親熱熱地拉住她的手，嘰嘰喳喳地問長問短，那股子熱情勁兒，瞬間就驅散了莫荷心頭的最後一絲陰霾。
哪裡是寄人籬下？分明是久別重逢的姐妹一般。
很快漪梅園裡原有的三個孩子——張小虎、張小刀、張小月便圍了上來。
六個年紀相仿的小傢伙湊在一起，初時的陌生感轉眼便煙消雲散。
孩童的天性讓他們追逐嬉鬧，笑聲如同銀鈴般灑滿了庭院角落。
翻花繩、捉迷藏、講著鄉下和京城的新鮮趣事……
彷佛有說不完的話題，玩不盡的遊戲，那份純真無邪的融洽，讓莫荷徹底放下了心防。
待到一切安頓下來，吳氏站在分給他們一家人的住處門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哪裡是寄人籬下，簡直就是一步登天。
他們一家，竟被安置在一處獨立的、精巧雅致的院落里！
女兒莫荷和兒子莫論，各自擁有了一間寬敞明亮、窗明几淨的臥房！
而她與丈夫莫問，則住進了外間是待客小廳、內里是舒適臥房、還附帶一間清幽小書房的套間。
目光所及，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紫檀木的家俱泛著溫潤的光澤，窗欞上雕刻著繁複精美的花鳥紋樣。
床榻上鋪著柔軟光滑的錦緞被褥，就連牆角那不起眼的青花瓷瓶，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雅貴氣。
吳氏顫抖著手，輕輕撫過那光滑的桌面，再想想老家那牆皮剝落、冬日漏風、夏日悶熱、床鋪破舊得吱呀作響的蝸居。
兩相比較之下，這天壤之別，讓她鼻尖瞬間發酸，幾乎落下淚來。
她喃喃自語著：「都說京城好，都說京城是天底下頂頂繁華、頂頂富貴的地界。
今日親眼得見，才知傳言非虛。這漪梅園，簡直就是人間仙境啊！」